开学前七天，顾忍冬就回到了C7。
温岚把她从锦蓝星接回来之后，她被安排提前住进竹苑307。空荡荡的宿舍楼只有她一个人——不对，连猫都没有。鱼丸还在沈绿腰家里跟那只橘猫抢猫粮。头几天早上没人用尾巴抽她的脸，她反而醒得更早。
她把所有时间都砸进了崇德楼地下一层的实战模拟舱。
下学期排满了：微型机甲格斗联赛第三轮、机甲障碍越野赛复赛、学院内部的机甲操作技能大赛。微型联赛是神经链接——她戴头带，忍忍上场，这个她不担心。但越野赛和技能大赛是真机操作：双杆液压操纵，全封闭座舱，脚下四块平衡踏板。实战课期末她的实操评分是C+。基础操作组二十二个人，她排第十九。
「十九。不是垫底。但也绝对不是能拿来跟人说的名次。」
所以每天上午七点到晚上九点，她把自己关在模拟舱里。二十四台模拟舱排了四排，假期只有她一个人。她把舱门关上，安全带系好——对了，这次没反。然后一遍一遍地跑基础科目：前进后退、原地转向、障碍绕桩、斜坡起步、急停急起。
第四天的时候她在急停项目上找到了一个感觉。操纵杆从全速前推到锁止不是越快越好——在推力降到百分之三十左右的位置顿半拍，让机身重心有个过渡，然后再锁死。机甲不会像之前那样往前栽。高教官上课时讲过这个——"推力衰减曲线"，课件第二十一页。她当时背了，但背的和手上做出来的是两回事。
到第六天，急停的成功率从五成提到了八成。但还是不太稳——偶尔会多往前滑半米。高教官的课件上写标准滑移距离是零点三米以内。她最好的一次是零点三五。差五厘米。
「五厘米。上学期实操考试扣了两分就是栽在这五厘米上。再来。」
开学前五天。模拟舱区来了第二个人。
她刚从一轮越野模拟里退出来，舱门推开，满头汗——模拟舱里的温度是系统根据操作强度自动调节的，刚才那段山地障碍她跑了快四十分钟。然后她听见脚步声。不是保卫处的——保卫处的人假期不来地下一层。这个脚步声前掌落地，轻且快。
白砚行从楼梯口拐进来。深灰色训练服，天阙星旧款，装备包上别着天阙星徽章。看见她的时候停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时间模拟舱区有人。
「白砚行。嗯。天阙星的人也提前返校——不对，天阙星的人不是应该在家里的私人训练场里泡着吗。」
"你回来得挺早。"白砚行把装备包放在第一排模拟舱旁边的长椅上。
"你也提前回来了。"顾忍冬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天阙星无聊。训练基地翻来覆去就那几套东西。"他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模拟舱——舱门还开着，全息屏上显示着刚才那轮越野模拟的数据：完成时间七分四十三秒，撞障碍三次，急停超线四次。全在及格线上晃。"你在练越野。"
"嗯。下学期越野赛复赛。"
"你上学期越野赛——"
"翻车了。"她说。语气很平。翻车是事实，没什么好修饰的。
白砚行没接这个话。也没笑。他在长椅上坐下，从装备包里拿出灰隼——银灰色外壳，全标准件，关节锁的间隙肉眼几乎看不到。他把灰隼翻过来检查关节锁，动作很随意。安静了几秒，然后开口了。语气跟聊天气差不多。
"寒假锦蓝星那边出了个诈骗案，你听说了没。"
顾忍冬把模拟舱的舱门关上一半。手指搭在门把手上。金属的。凉的。
"星际诈骗集团。"白砚行把手臂搭在前一排的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个很淡的笑。"以机甲特训营的名义在边陲星区骗人。说是包进C9，把人弄到非法矿星去。我堂哥在舰队情报部有熟人——涉案金额不小，被骗了十几个。"
他把头偏过来看她。那个笑没收。不是恶意——是觉得这件事本身就很好笑。
"你说那些人怎么想的。机甲特训营，包进C9——这种话也有人信？"
顾忍冬把舱门完全关上。锁扣咔哒一声。
「他不知道。他在聊一条寒假新闻。跟聊食堂换了菜、舰队演习一样。」
"可能不是信。"她说。语气跟回答课堂提问差不多。"可能是没有别的路。"
白砚行看了她一眼。那个表情——跟上学期他在走廊里说"边陲生的基础确实差一些"的时候一模一样。不是轻蔑。是困惑。一种很真诚的困惑。他真觉得"没有别的路"是个需要解释的概念。
"那也不能什么坑都跳。"他把灰隼放在膝盖上。"说到底就是太贪心了。正经参加统考不行？该什么成绩就去什么学校。非要去信什么野鸡特训营。"
"我听白砚衡说——"他把灰隼的关节锁拨了一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食堂今天的菜有点咸。"被骗的那些人里，有的连高中都没毕业。就敢往非法矿星上跑。底层人嘛——不是我看不起，但他们总有一些不太实际的妄想。觉得天上能掉馅饼。"
他笑了一下。很淡。
"哪有那么多馅饼。"
顾忍冬靠在模拟舱外壳上。金属壳的余温透过训练服传过来——上一轮越野模拟跑了太久，舱体散热还没凉透。她把手指贴在舱壳上。温度不高。但比她的手指热。
「安洋的高中只有两年制。矿区中学。不是他不想读完。安琪还没考C7是因为自主招生预报名还没开放。他们不是不想走正路。是正路的起点不在矿星站台上。」
她把手指从舱壳上移开。温度留在指尖上——正在凉下去。
"下学期微型联赛第三轮，赛程大概什么时候出来。"她说。
白砚行顿了一下。话题切换的速度让他停了半拍——然后他接住了。机甲是他最擅长的话题。
"开学第一周。大概率三月初比。"
"你的灰隼假期加练了吧。"
"当然。火力覆盖圈比上学期广了大概百分之十五。"他把灰隼放回装备包。"不过微型联赛的事——反正你也不靠标准轨迹走，说了也没用。"
"也是。"
白砚行站起来。把装备包甩上肩膀。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没转头。
"对了——锦蓝星那个案子。听说学校安全委员会也在查。"语气很随意。"你知道吗。"
"不太清楚。"顾忍冬说。
白砚行点了一下头。上楼了。脚步声前掌落地，轻且快。
模拟舱区又只剩她一个人。
顾忍冬在舱门边站了一会儿。二十四台模拟舱排了四排，全空着。天花板上的蓝色指示灯在假期模式里慢悠悠地呼吸。安静得能听见舱体散热风扇的低鸣。
「贪心。走捷径。不切实际的妄想。」
她重新拉开模拟舱的舱门。坐进去。左腿跨过操纵杆基座。右脚跟上。左手抓左绑带，右手抓右绑带。锁扣对准腹部中央。咔哒。这次没有反。
「安洋想去C9，跟我妈关了店陪我考C7是同一种东西。不是贪心。是赌。拿自己当筹码押不用在矿星待一辈子。他从天阙星来——不缺资源不缺退路不缺选择。他不用赌。他觉得赌输的人是活该。因为他没上过牌桌。」
她把操纵杆往前推。全息屏亮起来。地形加载——城市街道，标准重力，训练型轻甲。系统弹出基础操作检测。
急停。再来一遍。
推力推到全速。机甲在全息屏上冲刺——然后她收杆。在百分之三十的位置顿住。半拍。让重心过渡。锁死。机甲晃了一下，往前滑了大概零点四米。还是多了零点一。
「五厘米和十厘米之间——差了一百遍。」
她重新把杆推上去。再来。
模拟舱里没有窗。分不清上午下午。她把越野模拟调出来——沼泽、山地、峡谷、废墟。上学期越野赛她翻车那段就是峡谷赛道。操纵杆拉太猛，机身侧倾超过安全角，直接滑进模拟峡谷的岩壁里。裁判系统给的评语只有四个字："操作失误"。
那次之后沈绿腰说"没关系第一次嘛翻车正常"。白露说"至少你安全带没反"。姜未什么都没说——发了一份峡谷赛道的地形数据，标注了七个容易翻车的坡度拐点。程错说"下次杆子别拉那么猛。轻点。你对它温柔它就对你不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