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忍冬说完了。重新坐下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桌子底。咬牙忍住了痛呼。她把手心的汗蹭在裤腿上——右手没抖。右手指尖发凉。但黑笔还在手里。
「说完了。不知道说了什么。好像没结巴。好像快了。快了就快了——总比结巴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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质询环节。
白砚行的三辩是个戴眼镜的女生——眼镜片很厚,说话的时候不看对手,看数据屏。她的问题是:"机动规避的实际战损率比火力压制高。你怎么解释——逃跑比进攻更容易被打?"
"你引用的数据——是C7标准。标准数据里机动规避方只考虑直线撤退。但实际战斗里没人走直线。"
"有数据吗。"
顾忍冬翻了翻终端上的第二套框架。找到了一行——越野赛沼泽段。不是战斗数据,但道理一样。"上周越野赛沼泽段。直线穿沼泽温度升到四十八度。走曲线——绕硬土岛——温度只升到四十四。曲线比直线长。但曲线不烧关节。你说走直线容易被打——走直线本来就容易被预判。机动规避走的不是直线。是对方预判不了的方向。你在一个方向开火——你的弹道是抛物线也要飞零点几秒。零点几秒够机甲偏移一个身位。"
老周在评委席上又推了一下眼镜。这次推得比上次慢。推完之后低头写了几个字。
白砚行的眉毛第二次动了。不是吃惊——是重新校准。他拿起了笔。在稿纸上加了一行字。
姜未在后排看着顾忍冬。然后低头看自己手上的总结陈词草稿。她在上面加了一行:"反方二辩已用越野赛数据回应标准数据假设——可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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质询结束。反方三辩——姜未上场。
"我父亲在军舰上工作过。"她开口的第一句没有自我介绍,没有承上启下。就是一句陈述。"他跟我说过一个数据。八年服役期内,全舰队实弹拦截成功率最高的一年——不是换装备那年,不是增加火力那年。是引入了新规避算法那年。规避不是等。规避是在对方瞄准之前已经不在他瞄准的地方了。"
她停了半秒。
"'不在他瞄准的地方'——比任何火力都管用。因为火力需要打中才有伤害。规避不需要火力。只需要移动。移动的成本是动力。火力压制的成本是弹药加散热加关节损耗加时间。你们的成本比我们高。成本高的一方——先拼光。"
坐下。
沈绿腰在桌子底下踢了顾忍冬一脚。轻踢。鞋尖碰鞋跟。意思是:看到没有。
顾忍冬看到了。她看到姜未说话的时候手里没拿任何东西——没稿、没数据屏、没笔。但她说的每一个数字都是准的。因为那不是数据——是她在军舰上跟她爸吃饭的时候听来的。她爸可能只是随口一提。但她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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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反方交叉质询。自由辩论。
白砚行终于亲自站起来。目标不是沈绿腰——是顾忍冬。
"反方二辩。"他的语气不紧不慢,"你刚才说机动规避的成本比火力压制低。但你没有算一个很重要成本——时间。一场战斗拖得越久,战场上不可控变量越多。后勤、天气、友军位置、弹药存量——规避能把时间拉长。而拉长时间本身就是风险放大。你怎么看待——规避对整体战场的影响。"
顾忍冬站起来。手指碰了一下话筒。凉的。
「他说时间。规避拉长时间。拉长时间放大风险。」
「——规避拉长的时间,对双方都一样。」
"规避拉长时间——但这个时间对双方公平。你的弹药用得更快,你的核心温度在涨,你的后勤线在紧张。而规避方在机动过程中可以散热、可以观察、可以在对方冷却的时候转向。时间不是单边增加风险——是双边消耗。谁先扛不住谁输——但规避方扛的起点比你低。因为你刚才开了火。"
她坐下。心跳比预计的快——但手没抖。
白砚行没有马上回应。不是被打哑了——是在想。他从不急着回应。急着回应是基本功不够。他在全息屏上划了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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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结陈词。
姜未站起来,手里攥着那张草稿纸。
"今天正方反复强调一点:火力压制是主动,机动规避是被动。主动先手以快打慢。但他们忽略了一件事——火力压制需要持续输出,而持续输出的前提是后勤跟得上。后勤跟不上,火力就是一次性消耗。"
她把稿纸放下。
"战场不是用火药推出来的。是用耐心、算力和后退的勇气赢来的。反方今天不需要证明规避能打败压制——只需要证明,当压制烧完所有弹药的时候,规避还站着。"
坐下。
老周抬起头。看了姜未一眼。那个眼神跟当初看顾忍冬考试卷一模一样——在看一份情报,而不是在打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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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判打分。计时器停了。
老周摘下眼镜擦了擦。然后拿起话筒。
"预赛第二轮。反方——307队。晋级。"
沈绿腰从椅子上跳起来——动作大到膝盖撞上桌子。咚一声。她没顾上疼,转身死死拥抱顾忍冬。顾忍冬的肩膀被撞歪了,右手还握着黑笔——笔差点戳到沈绿腰后背。
"你抱就抱——别碰到笔。笔帽没了。"
"八分钟!!!"沈绿腰声音在抖,"你用了八分钟,从根本不知道辩题到把白砚行问住——你脑子里到底怎么装的——"
"装的都是你塞给我的三套框架。"顾忍冬把笔帽从地上捡起来。扣好。塞回裤兜。"你的框架。你的材料。你的分页逻辑——第七页标了颜色分区。反驳框架按颜色找——红的对数据、蓝的对案例、绿的引用裁判。一目了然。"
"那是我昨晚临时标的——"
"标得很好。下次继续。"
白砚行从正方席站起来。他走到反方席前——不是路过,是专门过来的。校服袖口的天阙星徽章在报告厅灯光下不亮——天阙星的徽章不是发光的,是亚光灰。在特定角度才看得见。
"你刚才说的'规避方扛的起点比你低'——这一句,是你现场组织的?"
"对。"
"逻辑链条走的是能耗管理。"他没有评价好坏。只是陈述——像在拆一个引擎,确认尺寸。"越野赛沼泽段——你停八秒散热那次。也是能耗管理。"
"对。"
"所以你的能耗管理——是通用的。从机甲到辩论,从实战到嘴炮。全是同一套逻辑。"
顾忍冬想了想。"因为不管机甲还是辩论——能量是守恒的。你说得越多,体力消耗越大。我听你说话的时候不消耗热量。你消耗。我等你消耗完。回答就行。"
白砚行看着她。视线停了两秒——不是敌意。是重新测量。像第一次在走廊里遇到的那个距离忽然被重新标定了。
然后他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跟上一次说"行"的时候一模一样。
"行。"
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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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407。傍晚。
沈绿腰在全息屏上回放辩论赛录像。她回看了三遍——第一遍看自己的立论,第二遍找漏洞,第三遍专门看顾忍冬那八分钟。看到第三遍的时候发出一个声音——介于赞叹和抓狂之间。
"你怎么做到不紧张的——你上场之前心跳多少——你的临场发挥是怎么从'食堂打饭都不敢多要一勺'变成——"
"我很紧张。"顾忍冬说。她正蹲在工作台旁边,帮鱼丸清理尾巴上粘的胶带——鱼丸今天下午在B-407捣乱,把姜未的防滑胶带拖到了窗台上。"手是凉的。话筒是凉的。凉的碰凉的——反而稳。如果话筒是热的,我可能就抖了。凉的像零件。"
"凉的碰凉的——你靠触觉调节紧张??"
"不是调节。是转移。注意力从'对面有人'转移到'话筒挺凉的跟模拟舱操作杆差不多'。"她抬头看了沈绿腰一眼。"以后你上场之前也可以试试。摸一下凉的东西。脑子会被骗过去。"
沈绿腰掏出终端记了下来。然后记的第二行:"顾忍冬的心跳管理法——把听众当成零件。"
"我没说听众是零件。"
"但你的逻辑就是。你不在乎他们在想什么——你只在乎你要说什么。"
"因为想多了会怕。跟模拟舱翻车一样。想太多——脚会踩偏。"
白露端着白瓷杯——今天的第三杯红茶。她看完了辩论赛录像的回放——没有三遍,两遍。然后关掉全息屏,说了句。
"白砚行走到你面前说的话——不是认输。"
"嗯。他在记我的打法。"
"那下次他就不吃这一套了。"
"对。下次他会先把能耗管理算进去。所以我得换打法。"
"换什么。"
顾忍冬没回答。她把鱼丸尾巴上最后一根胶带纤维拔下来。鱼丸甩了甩尾巴,从她膝盖上跳下来,踱到姜未脚边——姜未正在整理辩论赛的数据。她把今天所有被引用的战术统计标了颜色——红的进攻、蓝的规避、绿的未定。
"你爸说的那个数据——规避算法的报告。有原文吗。"顾忍冬问。
"有。军报数据库。编号LB-092。公开版脱密了——可以上星网军校专区查。"姜未把编号写在草稿纸上。"你要干嘛。"
"下次辩论,白砚行会用能耗管理来打我们。他看完我打了他会反过来用。"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跟我一样。打完之后复盘。看回放。记对手的逻辑。然后下次用。"顾忍冬把草稿纸拿过来——上面姜未写的编号很整齐。她掏出黑笔把其中一行划了一下。"他的习惯。走廊那次他记住了忍忍的轴承油量。这次他会记住我的能耗管理。所以下次——能耗管理的反制。"
"能耗管理怎么反制。"沈绿腰说。
"让对手以为你在消耗——其实你在憋一波快的。"
姜未抬头。工具箱里的便携终端响了一声——后勤系统的权限日志更新了。她点开。全息屏上跳出一条新授权——不是郑勉那次。是新的。时间:今天下午三点。申请人:赵捷驰。
但赵捷驰今天一整天都在后勤技术科轮值——白露中午去食堂经过知行楼时看到他了。
"有人在用赵捷驰的账号。"姜未说。"这次不是授权临时密码——是直接登录了监控回放系统。回放的时间段——今天下午一点到两点。"
"辩论赛的时间段。"沈绿腰说。
"他在看辩论赛。"顾忍冬把手里的黑笔翻了过来。笔帽弹了一下桌面——叮。"不是看直播。是回放。赛后回放——看的是我们的录像。"
窗外的仿真竹林突然被一阵风吹得簌簌响。鱼丸抬起头。耳朵转了半圈。
B-407的灯光偏蓝。全息屏上的授权日志一行一行地闪着。赵捷驰的账号——或者用赵捷驰账号的人——在下午三点零九分,回放了整场辩论赛。从开场到裁判宣布结果。一帧都没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