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错的绘板停了一下。她把何适去年比赛的录像重新调出来——慢放。第十六秒——何适第一次出右腿侧踢的时候。动作确实有不到零点一秒的微保护:右腿发力之后立刻收了半步。不是自信的半步。是心虚的半步。
"你说得对。他有旧伤——赛前就有。"
姜未站起来。走到忍忍旁边——这台灰色不对称机甲正站在工作台上充电。旧核心的充电指示灯一闪一闪,很慢。她没有看数据屏。她只是弯下腰,看忍忍的站姿。
"有旧伤的人——实战中会下意识保护伤处。重心会往另一边偏。何适的重心偏左——左手出拳应该比右手多。因为他不想把重心往右膝压。"
她直起腰。
"所以不用等到第三分钟。前两分钟里——如果你往他左边佯攻一次,他会本能地把重心压到右腿上。那个瞬间右膝的受力最大。接口公差零点零三——正常运转没问题,但突然加压——可能会提前卡。你不需要等。你可以自己造。"
程错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绘板。绘板上有所有数据。没有姜未说的那一句——"他会本能地把重心压到右腿"。
"你说的不是数据。"
"嗯。我爸教的。军舰上维修技师不光修机甲——也看人打架。机库里的擂台赛条件很差——甲板不平,核心不稳,每个人身上都叠着旧伤。打得多的人——新伤叠旧伤,重心自己会歪。不用算。看就能看出来。"
**「——程错学姐给出的是数据。姜未给出的是经验。两个都不是纸上谈兵——但一个算数字,一个读人。」**
**「307现在有两种赛前准备了。数据在程错的绘板上。人在姜未的眼睛里。军师在上!」**
沈绿腰从精修笔上抬起头。绿旋风四个关节——精修完了三个,第四个正在修。"所以你明天站在场边——"
"看。"姜未说。"看他的重心什么时候偏。看他的右腿什么时候收那半步。然后告诉顾忍冬——马上。"
"你说的——马上。我反应得过来吗。"顾忍冬说。
"反应不过来也没关系。忍忍的旧核心峰值低但曲线平——不会突然掉功率。你只要一直站着他面前,他自己会崩。不是机甲崩——是人。人先崩了——机甲跟着崩。"
白露放下测温仪。"你见过。"
"见过很多次。机库里条件好的人输给条件差的人——不是因为机甲不行。是因为心态。他觉得自己应该碾压你——结果第二分钟了你还没倒。他就开始急。一急——那个右膝的旧伤就会在脑子里疼。不是真疼。是心理。心理上开始疼了,动作自动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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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沈绿腰精修完了第四个关节。明天早上程错帮她做最后的力矩校准。
白露用那把银色扭矩扳手把静默者的全部关节重新拧了一遍——第二遍。每颗的扭矩值跟第一遍完全一致。
姜未打开自己的工具箱——里面不是数据终端,不是副屏,是一套半旧的微型机甲维修工具。每样上面贴着第三星区边防舰队的物资标签。标签边上手写了编号。字很整齐。
她从里面抽出一把微型螺丝刀——刀头比标准款细了大概零点二毫米。
"忍忍的传感器护盖——标准螺栓的头比护盖凹槽高了零点三毫米。擂台碰撞的时候——对面一拳打正护盖,螺栓可能会被震松。用这种细头的——凹槽往下再降零点二。螺栓头跟护盖表面齐平。震击力分散到整个护盖——不集中在螺栓。"
顾忍冬接过螺丝刀。刀头确实细了一圈。刃口上有细小的使用痕迹——不是新的。
"你从军舰上带的。"
"我爸给的。他说微型机甲最容易被人忽略的地方就是螺栓——太小了,没人认真拧。但越小的地方越容易在最不该崩的时候崩。"姜未把螺丝刀放回顾忍冬手里。"——所以他给了这套细头的。叫我别在最不该崩的地方崩。"
沈绿腰从床沿上抬起头。"你爸说的话好硬核。"
"军属家庭的育儿方针。"姜未说。"温柔的话不太会说。但工具一定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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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307宿舍。四张床都有人了。
沈绿腰在床沿上给绿旋风做最后的收尾。精修笔的激光头在关节内侧走最后零点一毫米——她今晚话明显少了。明天下午绿旋风也要上场。
白露把静默者放在腿上,第四次检查螺栓扭矩。元宝蹲在旁边,布袋里插着那把备用扳手。
姜未盘腿坐在她的空床位上。没有副屏。没有数据终端。她在用一小块旧砂纸磨一颗螺栓的边角——从她工具箱里翻出来的。
"边角有毛刺。震松的概率高零点几个百分点。"她没抬头。砂纸沙沙沙地走——声音很轻,跟窗外竹子的沙沙声混在一起。一个在磨金属,一个在磨风。
顾忍冬把忍忍放在蓝黑红笔队列的旁边。笔夹正北。忍忍站在队列中间——比蓝笔矮了大概十厘米。护盖上的螺栓刚换了,细头螺丝刀——工具还搁在桌上。灰色外壳在台灯光下反着很淡的光。
"——顾忍冬。"
姜未没有抬头。砂纸还在走。
"嗯。"
"忍忍的旧核心——输出曲线比新核心平。峰值低,但不会突然掉功率。对面满功率攻到一半——如果发现你的输出一直没掉——心态会先崩。不是机甲崩。人崩。你只要忍住——对面自己就忍不住了。"
顾忍冬看着她。姜未把砂纸放下——抬头。目光很稳。不是"数据已预载"的稳。是另一种——"我见过更烂的牌,打牌的人也没输。"
"你爸教的。"
"他自己就是打烂牌的人。边防舰队的维修技师——修的是全星区最旧的机甲。零件永远不够。但旧零件有个好处——不撂挑子。你那个7A的老核心——转得慢。但转得久。"
**「——她说的跟锦蓝星那些在田里跑了几千小时的旧核心的实际状况一模一样。区别是她爸在军舰上说——我爸在矿星上说。说了一样的东西。」**
沈绿腰从床沿上举起绿旋风。"那我明天呢——"
姜未转过来看她。"你的对手我不知道。但你的绿旋风——关节活动范围比标准大,踢腿高度比标准款高。上半场用速度和腿高吓对面。吓到了——对面会犯错。没吓到——就跟忍忍一样。忍住。等对面先犯错。"
白露抬起头。"静默者呢。"
"你的散热满功率能跑三十分钟。别人的机甲三分钟开始掉功率——你能一直站到裁判喊停。"姜未想了想。"你不用打赢。但你需要保证自己站在场上。然后对面自己就会累。"
"——站着也是一种战术。"
"最古老的战术。乌龟用的。乌龟活了几亿年。"
白露沉默了两秒。然后检查了第五遍螺栓。不是为了扭矩。是为了确认。
走廊灯灭了。307的桌上亮着四盏光——沈绿腰的台灯、白露的咖啡杯保温底座、姜未从工具箱里翻出来的老式折叠灯。以及窗台上,忍忍的那一点蓝色。
鱼丸从白露床脚踱到姜未行李包前。伸爪碰了一下包上的航运标签——最上面那张,昨天深夜的到达戳。然后抬头看了姜未一眼。
姜未伸手——很轻地、只用指尖碰了一下鱼丸的头顶。鱼丸没有躲。耳朵转了半圈。准予接触。
**「——307,全员到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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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深处传来一声猫叫。很轻。远。
鱼丸的耳朵转了半圈——朝着门外。姜未抬起头。
"那只猫叫了——大概第四晚。"
"你怎么知道。"白露说。
"金柚站候机那十二个小时——我听了一整晚的广播通知。有个广播员的嗓音里破音,每播一次破在同一个字上。昨晚到的时候在走廊里听到那只猫——也是同一个频率,同一段时长。连续三晚。今晚是第四晚。"
"你在记猫叫。"
"不是记。"姜未说。"是在一片噪音里听见一个规律。然后发现它每天差不多同一个时间响。——这不是猫叫。是在叫人。"
鱼丸的尾巴停了一下。
但307里没人注意到。三个人都在看姜未——看她把磨好的螺栓装回工具箱。标签朝外。编号对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