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绿腰从精修笔上抬起头，脸上沾了一道灰色的金属碎屑。她的第一个关节只削了三分之一——程错走过去，拿起那个关节，在灯下看了三秒。

"角度偏了。重来。——笔身垂直于关节面，看数字屏上的角度指示。偏了它会闪黄灯。手稳住，让激光头自己走。"

沈绿腰深呼吸。换精修笔。继续。

绿旋风在她手底下慢慢成型——四轴对称的标准骨架，但关节内壁在一点点变薄。外壳上画的那个红色笑脸还在——已经糊了一半，被手指蹭成了一团歪歪扭扭的红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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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第一次开机测试。

三个人。三台机甲。

程错把测试用的电源线依次接上三台机甲的躯干接口，又逐个检查了神经接收模块的N3插槽。"接收模块接触全部正常。谁先来。"

沈绿腰举手——精修笔还握在手里。"我！！！绿旋风！！！"

她把神经头带往额头上一套，感应触点还没完全贴紧就开始想指令。绿旋风的右腿猛地踢出去——关节活动范围确实大了，一脚踢到了标准轻甲绝对踢不到的高度。但落地的时候整台机甲晃了一下——因为减重还没做完，三个关节内壁壁厚不一致，左右腿的重量差了大概零点四克。落地时重心偏了大概两度。

"——它在晃。"沈绿腰说。

"因为右腿比左腿轻。你削了第二个关节还没削完——左右不对称。"程错在监控屏上把绿旋风的重心偏移量标了出来。"这不是设计问题。是进度问题。——今晚做完另外三个关节。"

沈绿腰摘掉头带，重新拿起精修笔。"收到。"

白露第二个。静默者的开机测试——稳得不像第一次。四条腿同时迈出去，重心线从头到尾没晃过。散热风扇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只看到叶片在转。监控屏上的温度曲线从头到尾是一条平线。程错看了一眼。"散热没问题。关节扭矩均匀。——你的精度控制比去年我见到的多数大二生好。"

白露的头带下面，嘴角弯了一丁点。元宝在桌下用尾巴敲了一下地面。

顾忍冬第三个。她把忍忍的神经头带重新戴上，想了"右脚前迈"——

忍忍往前走了一步。然后是左臂。然后是躯干。重心线竖直。输出曲线稳定在61瓦。旧核心的哼哼声被绿旋风的关节摩擦音和静默者的风扇声混在一起——但它的传感器灯比哪台都亮。蓝色。很稳。

沈绿腰用终端对着三台机甲拍了一段。忍忍、绿旋风、静默者并排站在工作台上——灰色不对称、白色风扇，还没做完的关节、开了七条导流槽的躯干壳。"三台——307寝室的全部战力。忍忍负责能耗管理。绿旋风负责——踢空气。静默者负责不关机。"

"为什么我是踢空气。"

"因为关节还没削完。你现在踢出去——空气赢了。"

白露没说话，但把测温仪从静默者上拔下来，贴到了绿旋风的关节外壳上。"先帮你测着。削的时候温度不能超过四十度——合金内应力会变。"

"——你什么时候查的微型机甲关节精修温度上限。"

"刚才。程错说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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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合测结束后，沈绿腰继续削关节——程错那句"今晚做完另外三个"让她把咖啡一口喝完了。白露在帮静默者跑第二遍温度曲线，元宝趴在桌下进入低功耗模式。

顾忍冬路过沈绿腰旁边时停了一下。绿旋风的第三个关节正要开始削，旁边散着十几个还没装上去的微型螺栓和垫片。

"这个关节的固定螺栓比前两个细——型号不一样。"顾忍冬捡起一颗，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规格标记。"力矩值应该比前两个低。程错那张扭矩表上应该有。"

沈绿腰把精修笔上的数字屏调出扭矩参考表——果然第三关节的数值是零点九牛·米，前两个是一点二。"——差点拧错。谢了。"

"不用。我昨晚装忍忍的时候拧错过一颗——多拧了零点三，学姐让我拆了重装。"顾忍冬蹲下来，把那堆散落的微型螺栓按规格排成三排——跟排蓝黑红笔一模一样，笔夹全北，螺栓头全朝左。"你削完一颗我帮你看一颗。"

"行。"

沈绿腰低头继续削。每削完一个关节，顾忍冬就拿起对应规格的螺栓递过去，看她拧紧，报一句"对了"或者"再紧一点点"。沈绿腰的手指被精修笔震了一次——角度偏了，笔身闪黄灯——她小声骂了句什么，重新摆正继续削。

**「——帮她检查是因为我自己昨天也拧错过。不是指导。是踩过同一个坑的人回头拉一把。」**

之后顾忍冬重新戴上头带。刚才三人合测时忍忍只走了几步就换人了——现在她把忍忍单独接上电源，准备跑完整动作。

"右腿正常。"程错盯着监控屏上的神经信号波形，"延迟零点零四秒——比标准值低。你的信号输出很干净。左臂——试一下。"

顾忍冬想了一下"左手抬平"。忍忍的左手抬起来——左臂比右臂粗，力矩反馈幅度比标准轻甲大了百分之七。神经反馈传回她左肩——一股极轻的牵引感，像有人用指节勾着她的肩关节往上提。不疼。就是有存在感。

"左臂正常。"

然后是躯干。顾忍冬深呼吸——同时想了右脚前迈和左手抬平。不对称布局的核心测试：四肢同时动作，躯干里两颗力矩反馈总成能不能平衡两边出力差。

忍忍往前走了半步。左臂抬起来。右腿迈出第二步。

躯干没有晃。

重心线——程错的监控屏上那条蓝色竖线——在屏幕正中央微微抖了一下，幅度不到两毫米，然后稳住了。神经反馈把顾忍冬自己的重心也带偏了一点——她不自觉地把身体往后让了让，像真的站在擂台上担心翻倒。然后反应过来——自己站在实验室地板上，稳得很。翻倒的是脑子里那台三十厘米的小机甲。

"稳了。"程错说。语气很平——但手指在监控屏上敲了一下，那个动作被她归类为"满意但不说"。

沈绿腰在终端后面喊了一句"忍忍动了！！！忍忍的第一次走路——成功了！！！"然后她的声音在工作台上方回荡了大概三秒。程错的实验室用了吸音墙——但吸音墙也挡不住破音。

顾忍冬没有喊。她的右手拇指不自觉地搓了搓食指根部——那里有一小块被模拟舱操纵杆磨出来的茧。神经操控不需要动手，但紧张的时候她还是碰那个茧。跟她爸扳手握把上的痕迹在同一个位置。

然后忍忍停了。

不是她想停的。"右脚前迈"的指令发出去——忍忍没响应。神经反馈忽然断了。重心感弹回自己身体里，像被人一把从另一个躯壳里推出来。

引擎的嗡鸣声从低到高——然后忽然变成了一个很细的尖啸，像一根被拉紧的金属丝。监控屏上的输出曲线猛地往下掉——核心功率从80瓦跌到了41瓦，然后在41瓦的位置停住了。没有继续掉。也没有回升。

程错的眉头动了一下。"功率——跌了一半。"

白露的测温仪闪了一下。"核心温度正常——不是散热的问题。是核心本身的输出降了。"

顾忍冬摘掉头带。感应触点从蓝色跳成黄色——学伴的提示音又在听觉神经旁边响了一声：**「神经链接信号衰减。接收模块输出不足。」**

忍忍站在工作台上，传感器灯亮着——但是引擎的嗡鸣声已经变成了那种很低的、勉强维持的哼哼。像一只被要求站起来但后腿没力气的机械狗。元宝在桌下抬起头，咔嗒了一声——这个振动频率被白露归类为"同类，同情"。

程错把核心从忍忍的躯干壳里拆出来。翻到背面——参数标签被她用放大镜功能加了两倍放大。然后她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这不是新的。"

她把核心翻过来给顾忍冬看。标签上印着：

> **「A级标准动能核心·额定功率120W·峰值150W。——联邦教育装备司。」**

但标签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不放大几乎看不见：

> **「回收入库批次：02-2146-7A。上次检测日期：2146.11.03。实际峰值出力：63W。」**

六十三瓦。

标准峰值是一百五。这颗核心的峰值只有六十三——额定功率的一半不到。

**「回收件。零件包里的那颗核心——是上届选手用过的旧件。回收入库、重新检测、然后装进了新的零件包里。不是坏了——是老了。老到只能输出一半的功率。」**

**「——难怪行政老师要在窗口贴'离窗概不退换'。大概是每年都有旧核心混进零件包——退换率太高，只能靠告示来挡。」**

沈绿腰放下终端。"我回去找窗口——才领的零件包里怎么装了旧核心——"

"告示上写了离窗概不退换。"白露说。

"那也不能给旧件啊！！！一半的功率怎么打比赛——"

"不用换。"

顾忍冬的声音很平。她伸手把核心从程错手里拿过来——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那行小字。回收入库批次02-2146-7A。7A。第七农业区。跟她爸修过的农耕机甲同一个编号前缀。

**「——不是巧合。7A是锦蓝星第七农业区的机甲批次编号。这颗核心，几年之前，可能装在某一台农耕型机甲的某个关节里。我爸大概修过它。或者至少——修过跟它同一批次的零件。」**

她把核心翻回来。正面的导流纹路还在——旧了，但没有磨损。

"六十三瓦。标准轻甲的功耗是八十到一百一。忍忍的不对称布局——两个力矩总成收进躯干之后，多余的运动耗能大概能砍掉百分之十五。八十五瓦砍到七十二左右。六十三瓦够用——但要省着用。"

"省着用。"程错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不是质疑——是在思考怎么配合这个限制。然后她开始在智材绘板上重新算忍忍的能耗曲线。"引擎出力上限锁在六十一瓦——预留两瓦安全余量。左臂和右腿同时动作的时候，躯干的力矩总成优先给左臂供能——因为左臂比右臂粗，需要更多能量来维持响应速度。右腿在同时动作时稍微慢一点——大概慢零点一秒。"

"零点一秒——对手能抓住这个延迟吗。"

"能。但只有一次。第二次他就会掉进你的节奏——因为你的左臂比他想得快。"

沈绿腰在旁边看着顾忍冬和程错两个人对着一个只有一半出力的旧核心算能耗分配——两个人都很安静，说话都是短的，数字和单位。然后她忽然说了一句："所以忍忍不是在走路的时候停的——它是在告诉你，它的能量只够这么多。然后你们两个就开始给它算——算怎么让它用一半的力气打赢。"

顾忍冬低头看着手里的旧核心。拇指大小的核心，外壳上有几道不仔细看就看不出来的细微划痕。7A。

**「你以前大概在锦蓝星的田埂上跑过。现在你在一台叫忍忍的微型机甲里——跟一个从锦蓝星来的人一起，准备用你剩下的一半力气去打三十厘米擂台。」**

"更省电。"她说。

程错抬头看了她一眼——护目镜反光，表情看不清。

白露把测温仪放回元宝的布袋。"既然核心功率只有一半——外壳上的导流槽可以开得更深一点。散热压力小了，导流槽的角度可以优化。"元宝咔嗒了一声，表示同意。

然后沈绿腰拍了拍手。她举起终端——镜头对准工作台上的忍忍。"那么我现在宣布——307寝室的微型机甲格斗联赛第一台机甲，正式命名'忍忍'。组装者：顾忍冬。技术支持：程错学姐。散热分析：白露。命名：我——不许改名。核心：旧货，只有一半力气。——以上信息全部记录在案。等第一场比赛打完，这个视频就是'忍忍成名之后的第一手资料'。"

"万一没成名呢。"顾忍冬说。

"那你也是我的室友——成名不成名都要拍。你以为我昨天在学区战术区刷到凌晨两点是在看什么——我在找有没有人说过你坏话。情报量为零是因为没人敢说。"

**「——原来她刷了两百多楼是在找我有没有挨骂。沈绿腰的情报收集目标不是白砚行——是我。情报量是零——因为目前为止，没人骂我。」**

**「好吧。花生能量棒确实算备用能源。精神层面的。」**

顾忍冬把旧核心装回忍忍的躯干壳。接上电源。风扇转了——四十二度叶片，风压提高百分之十八，噪音高了四个分贝。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听得见——一种很轻的呼呼声，像一只小猫在打鼾。

然后她重新戴上头带。想了"右脚前迈"——忍忍的右腿往前迈了一步。然后是左臂。然后是躯干。重心线在程错的监控屏上保持竖直。输出曲线稳定在61瓦。

忍忍站在工作台上。灰色躯干、白色风扇、不对称骨架、旧核心——但它的传感器灯亮着。

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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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307宿舍。

顾忍冬把忍忍放在桌上——蓝黑红笔队列的旁边。鱼丸从窗台上跳下来，前爪搭在桌沿，仔细端详了这台新来的"铁室友"大概十秒钟。然后伸爪——碰了一下忍忍的右腿关节。

忍忍没有动。因为电源没接。

鱼丸收回爪子。看了顾忍冬一眼。表情可以翻译为：这个不会动。不如我上次碰掉的蓝笔有意思。然后它走了——跳到白露的衣柜上，绕过咖啡杯，在窗台上蜷成一个猫球。

沈绿腰坐在床沿上。绿旋风的第四个关节搁在她膝盖上——精修笔停了。她盯着那个关节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明天下午两点。丙号台。"

"嗯。"

"你紧张吗。"

顾忍冬把蓝笔往左挪了一毫米。"还好。"

"我不行。"沈绿腰把关节举到台灯光下——壁厚一点五毫米，已经精修到了最后几十微米。她的手很稳——修了四个小时的手，指节上有细小的金属碎屑反光。"我后天比——我现在已经开始紧张了。但你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你是不是有什么紧张管理的秘诀——"

"没有秘诀。"顾忍冬把忍忍的电源线接上。待机灯闪了一下蓝色。"先把能算的算完——算不完的交给你们。交给白露的导流槽。交给程错学姐的监控屏。交给姜未——"

"姜未还没住进来。"

"——交给姜未还没住进来但她大概已经在爬数据了。然后我只管操作。"

沈绿腰看着她。然后低头继续修——精修笔在关节面上走，激光头的嗡声比刚才轻了。像一只终于找到节奏的猫在打呼噜。

白露从终端后抬起头。"明天我去看。带元宝。带咖啡。"

"你的比赛在后天。"

"看一场，熟悉擂台感应区。散热曲线在实战中的表现跟实验室不一样——我需要现场数据。"

**「——她需要现场数据。白露关心人的方式是把你变成她的研究对象。然后给你的数据标注'可优化'。」**

顾忍冬把蓝黑红笔队列重新排了一遍。笔夹正北。忍忍站在队列旁边——比蓝笔矮了大概十厘米。灰色外壳在窗外竹子的阴影里安静地反着一点月光。旧核心。7A。六十三瓦。

**「锦蓝星的旧零件有个习惯——在田里跑了几千个小时的那种老核心，不会突然撂挑子。它只会默默地转，转得比你预期的久。」**

**「忍忍。明天下午两点。丙号台。用一半的力气——打满三分钟。」**

她躺下。闭上眼睛。手指转了转空间钮。转了两圈。

鱼丸在窗台上把尾巴收成一个圆。竹影在月光下晃得很慢。

307的桌上亮着忍忍的待机指示灯。功率不到零点一瓦。但它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