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建模大赛交稿还有九十六个小时。
程错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全文如下：
> 「实验室。现在。」
没有表情包。没有感叹号。没有"大家加油"。就四个字加一个句号。沈绿腰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评价了一句："你们队长的沟通效率——比联邦军紧急频道还简洁。"
顾忍冬到实验室的时候是早上七点。程错已经在工作台前坐着了——面前摊着三张机甲关节结构图、一杯喝了一半的黑咖啡、以及一台正在跑全息模拟的旧终端。从她护目镜上新增的那道焊痕来看，她至少已经开工了几十分钟。
"学姐早。"
程错的头抬了一下，幅度大概三度，算打了招呼。然后她把一张草稿推到顾忍冬面前。"第三版结构补强图。左膝的辅助支撑杆改到外侧，增重从0.7公斤降到0.5——但需要把力矩反馈总成的固定螺栓重新定位。你帮我看一下这个位置会不会影响你的数学模型。"
顾忍冬接过图纸。上面密密麻麻画着六层剖面，每层标注精确到零点一毫米。她忽然意识到程错今天早上大概喝了两杯黑咖啡，因为咖啡杯旁边还有一个空杯子，杯底残留的咖啡渍已经干成了一圈褐色的同心圆。
**「一个在零件堆里睡觉的人给我画了六层剖面图。画完了还觉得增重0.2公斤值得重新算一遍。」**
**「——好的，学姐不是人。这是拆机甲拆多了自己变成机甲了。」**
她把这个念头摁下去，开始核对剖面图里的数据。
小飞八点到。门又是撞开的。今天他不但背着直播设备，左手还拎了四个饭盒。
"大家！！！我买了早餐！！！食堂新出的机甲能量三明治——说是模仿了轻甲的碳纤维纹理——但吃起来就是面包——"
他把饭盒摊开在零件堆旁边的空桌面上。有一个饭盒放的位置不太稳——底下压着一块滚珠。饭盒歪了一下。小飞伸手去扶——然后瞥了一眼自己的直播背包，确认三块屏都熄着。上次组队会程错那个眼神他记住了。
程错没有抬头，但她听到了他检查背包的那个动作——护目镜下面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大概零点几毫米。算是认可。
顾忍冬已经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了大概二十分钟。她的终端上开着四层数学模型，每层模型框的颜色不一样——蓝的是信号传播、绿的是重力场波动、黄的是重甲AI扫描周期反推、紫的是假信号衰减补偿。还有一个灰框暂时空着，因为她还没想明白怎么把变重力场的分段函数平滑过渡进AI震荡延迟的边界条件里。
她盯着灰框。
**「嗯——信号从1.2倍重力区切到0.9倍重力区的时候，衰减系数跳了一截。如果直接套教材上的标准补偿公式——模型会爆。但如果不补偿，重力突变的边缘点上假信号就散了。」**
她开始在键盘上敲——然后停下来。删掉。再敲。
她的右手举起来，无意识地揪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左边那缕——靠近太阳穴那撮。揪了一下，手指绕了两圈发尾，然后松开。这是她思考时的坏习惯。她自己不知道。
小飞看到了。"顾忍冬你在揪头发——"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默默放下。
换成右脚开始抖。
她有一条腿有轻微的抖腿习惯——遇到极度需要大脑运转得比手指快的时刻，抖腿可以代偿一部分多余的焦虑。桌子底盘传了几个闷闷的微震给旁边的白板架。
程错从图纸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看了三秒。
"揪头发揪完知道自己把卡住的点写在哪儿了没有。"
顾忍冬沉默了一下。"知道。不是算不出。是算出来的公式跟下一段的数据不咬耳朵。"
"咬耳朵"这种词从顾忍冬嘴里出来，程错愣了一下。少见。
顾忍冬把终端翻过来给程错看。两套公式——一边是新算的、一边旧配套教材衰减系数。中间有一行字，她刚打了上去：「衰减补偿修正——权重过渡函数。」
"这个改法是对的。但是你怎么想到的。"
"矿星上的经验公式。"顾忍冬停了一下，"矿星信号塔在老矿区里经常被地形遮住——信号切来切去衰减数据跟着跳。老师傅们不做教材上一套公式——他们会加一个过渡系数，让衰减从一条线平滑地偏向另一条。"
程错看了她一眼。护目镜挡了一只眼睛，还剩下另一只眼睛完整地看着顾忍冬。
然后她点头。这个点头幅度大概有十度——比她跟任何人说"好的"的时候高了七度。
小飞从背后探过头，嘴里还塞着半块面包。"那我们现在把这三层全串起来——让看评委一眼就能看出假信号怎样把重甲拴住——"
他把面包咽下去，同时在副屏上拖了一个新的模拟图层，把顾忍冬的过渡函数加进去。两人一起凑在屏前。小飞盯着那个过渡函数看了几秒，对着屏幕上的模型吹了一声极低的口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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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截止前最后七小时。
程错的第三天是在实验室睡了两小时之后返回的。凌晨四点回来的时候头发还被零件的油污弄脏了一小块，左侧袖口沾着从电磁阀上滴的冷却液。小飞早一天已经把生物钟彻底拆了——全息模拟图层越多他越清醒，他彻底忘了时间，靠面包续命。
顾忍冬已经三天没有正常睡过。
她的眼睛没有红。但她的内心弹幕密度翻了大概五倍。
**「我现在看终端的字已经开始自动重影——哦不对，是视差。左眼跟右眼在打架。左眼赢了——因为它离屏更近。嗯——近多少——近大概一厘米——左右眼看出的角度差大概有一个像素。」**
她微微晃了一下脑袋试图把两幅画面并成一幅，然后换了个坐姿继续把第五层边界条件补完。右手在键盘上打，左手在膝盖上握拳——然后松开——然后开始拧自己那根不存在的"重启按钮"一般的袜子。
不——是揪自己裤腿边缘的线头。
三个人彼此已经不太正常地建立到了一个恐怖的默契程度——程错说"帮我看一下"，顾忍冬直接从半梦中打开正确的文档；小飞手一伸，她端起他桌上第四个空面包盒扔掉，然后把一瓶能量饮料放在他湿透的鼠标垫边上。他们四个人像一台过热的引擎在四天高转数下的摩擦声里勉强不散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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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三十二分。
距离自动提交窗口还有五个多小时。
但顾忍冬的手停了。
她的终端屏幕右下角弹了一个通知弹窗——来自整个校园的量子数据中心。
> **「C7数据中心通知：因量子纠错固件升级错误导致存储子系统不稳定，以下计算负载将被暂停或下线——恢复时间暂定 UTC+8 凌晨2:00。受影响系统包括：星辰全息、教研网格节点11、教研网格节点12、赛事提交服务端口2100-2190。」**
建模大赛提交系统端口在2178。正好在"受影响"范围内。
"数据中心要下维护？！！"小飞的声音突然高了，他的转播背包在旁边安静地熄着屏——如果有观众在看，现在应该炸锅了。但此刻实验室里只有三个人的呼吸声。
程错看完通知，说了一句："以前这个数据中心也有一次维护——说是凌晨两点恢复，结果到早上八点才好。"
顾忍冬没说话。她点开提交系统。自动提交窗口是早上七点开。但在出维护的变数下，手动提交的备用渠道说不定更安全。
她现在只有一个问题要处理。
论文还没完全排版。
她的理性正在跟剩余的睡眠换天平。一个天平两边各放一个——左手排版，右手睡十到十五分钟的短暂小眯眼。
天平在晃的时候，她想到了另一件事。
**「咦——我爸当年写故障报告用的那个老格式——那套文件是跑在MIL传输层上面的。MIL层不用量子数据中心的中继——它自己走物理电缆——等于说可以不靠数据中心。」**
她静了一下。
**「——啊。对。这个土办法确实可以用。」**
她把程错和小飞叫过来。解释只用了大概十五秒。程错没有说话，但程错的眼睛忽然亮了——那种亮是一个机甲结构师看到一条"不会过载的备用链"时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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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整。量子数据中心准时下线。
但307的人都没睡。
鱼丸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缝挤进来了。它跳上了307门口的走廊窗台，蹲着看外面忽然全黑的远处数据中心塔。塔上□□灭了，夜空干净了。鱼丸喵了一声。没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