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谁来做?"
顾忍冬想了想。"我。"
程错已经开始分配了。"我负责机甲结构分析——轻甲在这个重力场里跑二十分钟,关节的摩擦损耗会比平时高至少30%。我得算出来哪几个关节最容易出问题、以及需要带什么备用件。小飞——你负责全息模拟和可视化。把模型搭出来,让评委看得懂我们在做什么。"
"懂了!!我有直播的转播设备——全息模拟渲染靠我的副屏搞定——"他忽然想到什么,立刻又压低声音,"——对不起我是不是又喊太大声了——"
程错点的头。幅度大概只有两度左右。算是同意了。
顾忍冬打开自己的终端,开始写第一层模型。她从赛题说明文件里抓取了虫洞异常区的重力场波动曲线——一个分段函数,在不同时间区间内的重力值上下跳动。她把那段曲线导进数学模型里,然后开始往里面代假信号的传播参数。
手指在键盘上打得很快。偶尔停下来想一想——不是在找公式,是在回想锦蓝星矿坑那次事故的时间线。
一台重甲失控后第一反应是什么?——往阻力最小的方向走。矿星上是开往矿渣山的方向——因为那是一条直路。虫洞异常区呢?——重甲的AI会优先选择重力值最接近标准星的路线,因为那是对发动机最经济的。
那么如果把假信号布在重力最不稳定的区域——重甲追不追?追——能耗浪费。不追——AI判定目标消失,系统又会切回扫描模式。进退都是损耗。这就是牵制。
她往下计算,越来越投入。
小飞把全息模拟引擎启动了。他的副屏展开,三台蓝色轻甲的线框模型出现在空中——还没上材质和光影,只是最原始的几何轮廓。他把顾忍冬的数学模型导进去,开始搭第一版全息演示框架。动作很快——手指在副屏上拖拽模型节点的方式带着一种长时间练出来的流畅,但这次不是为了取悦观众,是在搭骨架。
三个人。一间边角实验室。一台拆了一半当板凳坐的旧终端。一个头上几乎盖着护目镜但手上没停过的机械狂人队长。一个把全部精力压缩在数据层里的数学模型——键盘旁边还放着她自己带的酱菜盒,她还没吃午饭。
外面走廊上有人在过——是自动化系的一支建模队伍,经过的时候往里瞥了一眼。一个女生说:"这个实验室怎么还在用旧款终端——他们真打比赛?"
程错没有抬头。
顾忍冬没有抬头。
小飞抬起头了——但他抬头是为了调全息模拟的渲染视角。
"角度好了——来——开始跑第一层模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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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小时过去了。
第一层模型跑通。程错的关节损耗计算完成了初步分析——轻甲左膝力矩反馈总成在1.6倍重力区的损耗率比预期高出了百分之十。她当即在智材绘板上开了一张新的结构图层,触感笔在上面勾了六条线——每条线都精确到毫米。
"这个关节得加一根辅助支撑杆。不然二十分钟撑不到——第十一分钟左膝就爆了。"
顾忍冬看了一眼绘板上的图层。"支撑杆加在这里会影响机动性吗。"
"不影响。它在关节外侧——不干涉运动范围。但它会增重0.7公斤。"
"轻甲上限是多少。"
"标准型轻甲的最大战斗全重是7.2吨。0.7公斤可以忽略。"
"你是在用毫米和百分比的精度做鸡毛蒜皮的事。"
程错抬起头。"不鸡毛蒜皮。重甲一炮过来的时候,少一毫米钢片都可能把腿炸飞。"
她从来没开过真机甲。她只是把所有拆过的机甲当成了生命。
小飞把全息模拟渲染了第一版——三台蓝色轻甲在虫洞异常区的全息投影里跑了起来,中间红色重甲在追。视觉效果是好的,但画面左下角时不时闪出一段红色警告——假信号衰减。三个人同时盯着那行红色的警告。
"假信号断了。"小飞说。
顾忍冬盯着警告。假信号在重力值突然跳升的时候衰减——1.6倍重力区,假信号的传播距离缩短了大概百分之四十。这意味着在重力波动最大那段时间——假信号在维持链路,但重甲扫描不到它。
"得把假信号的布放位置沿着重力值过渡带移动。不让它进高重力区——在高重力区边缘切换到下一个假信号,让重甲的目标追踪AI一直追。追到了不会被爆——追不到又立刻切下一个。"
程错想了想。"可行。像接力。"
"就是接力。矿星上的操作员也是这么干的。三台车在矿坑边上排成接力线——重甲追一台,另一台立刻从对面出现——重甲的AI切换目标——再换台——节奏带住。"
她差点说"我爸"。把这两个字吞回去的时候,口腔上颚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程错又看了她一眼。这次护目镜全程没摘,眼神完整的——但她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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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
第一天的组队会议差不多该收了。小飞把全息模拟引擎收进背包,精神还处于亢奋状态——"今天我们跑了第一层模型!!!三层模型之后就可以交初稿了!!!下周末之前交上去来得及——"
程错从工作台前站起来,把护目镜推上额头。她的眼睛周围被镜框压了一道浅浅的印——戴太久了。
"今天进度不错。"她说。没有"非常好"与"还行"之间的修饰层。就是陈述。
顾忍冬把键盘收了。她的终端桌面还开着第一层模型的数据图——她盯着某一条线又看了两眼,然后用手指在上面轻轻划了一下,把波动曲线的高重力区用红色圈出来——标注:"遛狗带——别进这里。"
她把终端合上。
"学姐,有个问题。"
程错转头看她。用沉默说"问"。
"你为什么怕当队长。"
程错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护目镜从额头上摘下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折了两下镜腿——旧护目镜的镜腿已经很软了,被调过至少几十次屈光角度。
"我管不了人。我连我自己都管不好——你看这间实验室。拆了的都没装回去。待修的从来没修完过——标签"待修"的箱子从大一下学期到现在一直是满的。如果我把队长权限拆了——"她停了一下,"如果我拆了——我就不用背着别人的进度了。"
她垂下眼睛看着地上半米高的零件山。
"我不想让人失望。不让人失望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不当队长。"
顾忍冬看着那个零件堆。上面有一颗滚珠——从某台旧机甲关节里拆下来的。滚珠旁边是一小块写着"待修"的标签。
"学姐,"她轻声说,"你刚才知道我说的'遛狗'战术有AI震荡延迟——因为你在看到题的第一时间就查过了,对不对。"
程错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是你拆开的东西才属于你身上的那部分。你没拆的——你查的——也算你的。"
程错没回答。她把护目镜重新推上额头。动作很慢。
然后她说:"明天继续。"
这是她能说出来的最接近"谢谢"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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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忍冬走出崇德楼副楼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竹子在路灯下晃得很厉害——今晚风大。
终端震了一下。沈绿腰在307的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 **「今天建模第一战战况如何!!!我们能不能拿第一!!!快回来说!!!白露煮了咖啡而且把半台洗衣机拆了又装回去了但她装回去的时候发明了一种新结构——洗衣程序自动加了预洗阶段。这个人根本没学过机械工程但她把投币洗衣机的逻辑芯片黑了。」**
另一条。白露发的:
> **「那个,我好像不小心开启了它的工程师调试模式。它现在不投币也能洗。我算了一下,按这个进度,我们宿舍到毕业之前可以省大概四百八十枚硬币。——但不要告诉学校。」**
顾忍冬弯了下嘴角。
**「还行。第一层模型过了。」**
她回完,把终端按灭。
鱼丸蹲在副楼门口的石墩上等她。今晚的鱼丸没有"就这"的眼神——它只是安静地蹲着,然后跟在她身后走回竹苑。走的时候尾巴还是翘着的。
今晚走廊归鱼丸,也归她。
但她的手心里还留着操纵杆包胶的触感——那种微凉的、胶质表面在她大拇指根部产生摩擦的感觉。她在来建模会的路上加练了一个多小时模拟舱。明天还要继续加。
因为今天程错问她"你爸是做什么的"的时候,她说矿星维修员。她没说往下——她爸还是什么都修的维修员,也是一台从未能上战场的轻甲驾驶员。
总有一天她会需要回答这个问题的。她需要的不只是理论。
她也需要那双手的成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