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趁机冲到了她左侧，一拳打在她机甲的左肩。训练型轻甲的攻击力很低，不疼——但计分板上她的血量掉了百分之十五。

**「冷静。还有四十五秒。他的下一拳大概在——」**

她抬头看对方的动作。对方正在后退调整位置——刚才那一拳也让他的重心偏了，他在往后踩两步重稳。这个过程大概需要四秒。四秒够她做什么？

够她往右移动三米。然后转身。然后用左拳打他的右臂——如果操作跟得上。

她的手又慢了。不是不会算——是算完之后信号传到手上的时间太长了。她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战术分析，但她的手在操纵杆上犹豫了大概一点五秒——不是怕，是神经和肌肉还没学会怎么把"结论"直接翻译成"动作"。

机甲终于往右挪了一点。但三米变成了半米。转身的角度也少了大概二十度。左拳挥出去——打空了。

打的是空气。空气不需要防御。空气赢了。

对方又打了她一拳。这次是右肩。血量掉到了百分之六十三。

然后系统倒计时响了。一分钟结束。

她的最终成绩：命中数0。对方4。

计分面板弹出一个总结评语。字数很短。

> **「模拟对战——未通过。」**

她看着那个"未"。看了大概三秒钟。

**「很好。全系理论第一，全系实战倒数第一。一上一下两张榜单，C7建校以来可能都没几个人同时上过。——我应该破纪录了。搞不好能领一个'最极端学生'奖。」**

**「手慢了。不是不会——是手慢了八辈子。」**

她深吸一口气。把操纵杆放回中位。解开安全带——对了，这次没反。

舱门打开。现实世界的光涌进来。沈绿腰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等她报喜。"怎么样怎么样！！"

"过了。前几个检测都过了。模拟对战没通过。"

"没关系！！！第一次嘛！！！"沈绿腰拍拍她的肩，力度差点又把顾忍冬拍回去，"我模拟对战只打了对方一下！对方打我六下！！！我的战斗数据比你难看！！！"

顾忍冬转头看着她。沈绿腰是真诚的。她所有的失败分享都是真心的——不是为了安慰，是她真的觉得"我们都菜就是一组"。这个人连失败都是社交手段。

白露从另一台模拟舱走出来。脸上的表情比较微妙——像是在同时思考两个问题。一个是"我刚才把机甲开翻了三次"，另一个是"今晚食堂吃什么"。最后她先开口说的是后者。

然后高教官的声音从讲台方向传过来。

"全体注意。第一轮基础操作检测成绩已经汇总——"

他低头看了一眼终端。教室里安静了。

"全系实战成绩——第一名，白砚行。得分九十六。第二名，林瑜，八十三。第三名——"

沈绿腰小声说："第一名肯定是他。毕竟首都星来的。"

顾忍冬没接。她在等另一件事。

高教官念完了前十五名，然后翻到下一页——那一页大概是成绩分布统计。他看着屏幕，停了几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是那种"教了十几年书第一次看到这个"的笑容。

"全系实战成绩倒数第一——顾忍冬。"

全教室的目光第二次搜索她。跟理论课那次一模一样——前排的人转头往后看、后排的人往前看。但这次，目光的方向对了。他们直接找到了她——第三排靠墙，穿洗得发白T恤，站在那里手里还转着空间钮。

"全系理论成绩正数第一——也是顾忍冬。"

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几个人笑了。不是恶意的——是一种"这合理吗"的笑。白露的表情从"今晚吃什么"变成了"我的朋友刚才是不是同时拿了两个极端名次"。

高教官推了推帽檐——他戴了一顶C7制式帽，帽檐被汗水浸过很多次，颜色有点泛白。他看着顾忍冬，隔了三排座位，目光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好笑。是一种退役机甲兵看新兵蛋子的目光。

"顾忍冬同学——你一个人同时霸占两个榜单的正反第一名。从统计学角度来说，这也是一种天赋。"

整个教室都听到了。

然后全系哄堂大笑。不是嘲讽——是那种"老师说了大实话"的条件反射。

顾忍冬也笑了。嘴角确实弯了一下。但手上的空间钮转了四圈。

**「挺好笑的。我承认。我理论全系第一坐进去安全带系反了两次。我确实是很极端的数据点。」**

**「笑吧。反正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让别人不笑的。」**

---

下课之后，沈绿腰拉着顾忍冬去了食堂。白露点了三份菜——一份给自己，一份给元宝（"它的口味比我刁"），一份是给顾忍冬的。顾忍冬没有推辞。她吃了。味道还行。不如锦蓝星的酱菜，但比营养膏强。

白砚行没有出现在食堂。大概跟天阙派的人去外面吃了。C7校门外有一条街专门做学生生意——其中有一家叫"星宴"的餐厅，天阙派常去。

沈绿腰一边吃饭一边在终端上刷东西。"顾忍冬你看你看——有人发了今天理论课和老高的金句——"

她把终端翻过来。星网上有一则C7校园帖，标题是——“C7新生顾忍冬一个人拿了全班最好的脑子和最烂的双手。”

下面第一楼是："她不打架。她等对方没电。战术哲学：能耗管理——心理和物理层面都有。"

顾忍冬咬了一口蛋。

"挺好的。绰号有了。"

"什么绰号。"

"——能耗管理流。"

沈绿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以后微型联赛的外号就叫'省电女王'。"

"不。"顾忍冬想了想。"忍忍就够了。"

"忍忍是你机甲的名字！！！你的外号叫能耗管理流——"

"我说忍忍就够了。"

白露在旁边喝咖啡，安安稳稳地补了一句："她是在给机甲和自己用一个名字。"

沈绿腰恍然大悟。

---

晚上九点半，307熄了灯。白露裹在睡袋里，沈绿腰倒挂在床沿上——又在倒挂，鱼丸在她正下方蹲着，用一种"我看你什么时候掉下来"的表情。顾忍冬在床上躺了大概二十分钟。没睡着。

然后她翻身起床。轻手轻脚——空间钮放回枕头边，鱼丸睁开眼睛瞥了她一眼，没管。她出门。

鱼丸没有帮她开门。因为鱼丸今晚选择留在枕头上。猫也有不想动的时刻。

夜里的崇德楼很安静。地下一层模拟舱区的灯是感应式的——有人进门才亮。她走到自己的位置——第三排靠墙那台舱，座位还保留着她的上次操作设置。舱门开着。

她坐进去。左绑带左肩、右绑带右肩——咔哒。

正了。第一次就正了。

她启动舱体。全息战场亮起来。训练型轻甲站在灰色城市街道的起跑线上。夜晚的模拟天空更暗——系统自动匹配了室外时间相位，给场地加了一层低亮度的蓝色薄幕。

她打开基础操作检测。重新跑。

前进——这次推杆很稳，机甲走进了两米。

后退——平稳。左转——一次到位。右转——一次到位。

原地转向——这次她踩的是正确的踏板。左踏板是左转。右踏板是右转。

原地蹲起——重心线没歪。从头到尾都是一条竖直蓝线。

她跑完了一整套基础操作检测。全绿。没有一个"低效"，没有一个"未通过"。

然后她打开了模拟对战。这次没有系统匹配对手——她开的是单人练习模式。靶标连续刷新，她用扳机键打了大概五十轮射击，偏差距从0.3米逐渐缩小到了0.1左右。不够好——跟白砚行的0.05还有差距。但跟下午的0.3比起来已经翻了不倍。

然后她开始反复练最基本的机动——前进中左转、后退中右转、移动中转身攻击。每个动作都拆成最小单元。前进两米、停、左转。后退一米、停、右转。前进一步、出左拳。后退一步、出右拳。

一遍。两遍。三遍。

她忘了时间。

直到舱门被敲了一下。很轻。不是教官——是鱼丸。这只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门了，从竹苑一路逛到了崇德楼地下一层，蹲在她模拟舱的外面，用尾巴抽了一下舱门。

顾忍冬看了眼时间。

凌晨三点零四分。

她关掉模拟舱，从里面出来。鱼丸看着她，眼神跟下午窗台上一样：就这。但它没有走——它等着她，然后跟她一起走回竹苑。一路上鱼丸走在她前面，尾巴翘得笔直。走廊的灯在它身上投下交替的光影。

今晚走廊归鱼丸。也归她。

回到307，沈绿腰的呼吸很平稳——但她床上的终端还亮着。屏幕上是一张表格：顾忍冬六项比赛的赛程冲突表。她还没排完。

顾忍冬把终端轻轻熄了。把沈绿腰的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然后回到自己床上。

躺下。

她闭上眼睛。

手指轻轻转了转空间钮，转到第八圈的时候停了。

然后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不是恐惧，也不完全是期待。

是一个很细微的发现。

模拟舱的操纵杆。握住的时候，手心的包胶在大拇指根部磨出了一个很浅的痕迹。跟她爸工具箱里那把旧扳手握把上的痕迹在同一个位置。

她不是天生适合开机甲的人。但她有一双跟爸爸一样的惯用手。同一个位置长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