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战模拟舱在崇德楼地下一层。

顾忍冬站在门口的时候，先闻到了一股味道。是冷却液和力矩反馈总成发热之后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跟她爸工具箱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转了转空间钮。转了两圈。

沈绿腰已经冲进去了。"实战模拟舱！！！真的模拟舱！！！C7的模拟舱是全C9学院最新的！！！去年有个学生把摇杆掰断了联邦直接批了全系换新——"

"你说过了。"白露跟在她后面，手里还端着那个校徽咖啡杯。她在咖啡杯和机甲模拟舱之间完全没有做出优先级判断——显然两样都很重要。

顾忍冬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模拟舱排了四排，每排六台。总共二十四台——金属灰的外壳，舱门敞着，里面是包裹式座椅和全向力反馈操纵杆。天花板上的蓝色指示灯在缓慢呼吸。每台模拟舱前面有一个全息名牌，上面滚动着当前操作者的名字。

她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在第三排靠墙——基础操作组。和S组隔了三排。

白砚行已经在S组的位置上坐进去了。他的动作很利落——安全带从右肩拉到左腰，咔哒一声扣紧，顺手调整了操纵杆的角度。每个动作都快、准、没有多余。旁边天阙派的人也在入舱，互相之间不用说话——动作几乎是统一的，像练过很多遍。

顾忍冬看着他们扣安全带。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安全带插口——两条绑带，一个锁扣。跟新生手册第七页画的一样。她昨天预习过。

坐下。左腿先跨过操纵杆基座。右脚跟上。身体后倾。左手抓左绑带，右手抓右绑带。锁扣对准腹部中央的卡槽。插进去。咔哒。

咔哒。

声音是对的。

但安全带是反的。

她低头看了看。左绑带在右肩上。右绑带在左肩上。两条带子在胸前交叉成了一个X。理论上这也是一个稳定的约束结构——但教材上没写这种绑法。因为没人会这么绑。

**「反了。」**

**「不慌。解开重系。没人看见。」**

她解开了。

重新系。

咔哒。

还是反的。

**「——好的。又反了。两次。」**

她第三次解开。深呼吸。左手拿左绑带确认左边。右手拿右绑带确认右边。左肩左、右肩右——咔哒。

正了。

耗时大概四十五秒。旁边基础操作组的一个男生已经在调试操纵杆灵敏度了。他看了顾忍冬一眼——那个表情可以翻译为："你是真实的吗。"

顾忍冬没有回应。她的右手正攥着操纵杆，攥得有点紧。操纵杆是金属包胶的——很凉，手心的触感让她想起锦蓝星矿星上那台老农耕机甲。她爸第一次让她握操纵杆的时候她才七岁，够不着——爸把她抱起来放在膝盖上，说"冬冬你看，这个是副杆、这个是主杆。副杆负责机动，主杆负责武器——但农耕型没有武器，所以这个杆是空的。"她的手指在那个空杆上握了很久，假装自己在驾驶一台真的战斗型。

然后椅腿断了。

不是现在——是高中那一次。高中机甲模拟舱是旧款，全锦蓝星只有一台，老方借来的退役C级仓。全校最优秀的学生排着队试驾。顾忍冬坐上去的时候，七十三个同学在外面透过玻璃窗看着。她系好安全带——系对了。握杆。踩踏板。启动。引擎模拟音响起。仪表盘亮了三秒。然后椅子下面的金属疲劳裂缝终于撑不住了——咔嚓一声，整个座椅往下塌了大概二十厘米，连带操纵杆一起偏了十五度。

她没有受伤。但她听到了玻璃窗外七十三个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老方后来把断裂的椅腿拆下来给她看。"这个位置的裂痕至少有八年了。不是你坐坏的——是它早该换了。只是——刚好是你坐上去的时候断了。"他还补充了一句："从概率上来说，这件事发生在你身上的概率并不高。但从大数据来看——每个人都会遇到一次属于自己的断椅腿。你的来得比较早。"

她说没关系。

但她之后再也没坐过模拟舱。锦蓝星也没有第二台可以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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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础操作组——注意。"

实战教官的声音从天花板传下来——模拟舱区用了环场声场系统，教官在任何一个位置说话，所有人听到的音量都一样。这个设计很贴心。但听在顾忍冬耳朵里，感觉像天在发话。

教官姓高，全名叫什么顾忍冬没查到——新生手册实战教官那一页的师资介绍只有三行字，比老周少了至少十五倍。但白露在课前刷新了一下年级群，发现了高教官的简历：前联邦第七机甲师出身，退役后转竞技机甲教练，三年前被C7挖来教新生实战。据说他带的上一届基础操作组里，有四个学生在大二被特招进了机甲竞技校队。

"我叫高正。下面我会带你们完成基础操作入门。先说明——这门课不看你高中实战成绩。你在高中开过多少次机甲、拿过什么奖，都不影响这门课的评分。影响评分的是——你在这间教室里学到了什么。"

顾忍冬攥操纵杆的手松了一点。不是因为她不紧张了——是因为高教官这句话给了她一个很微弱的合理性。一个"从零开始也没关系"的信号。

"第一阶段——模拟舱基础操作。第一步，启动舱体——握操纵杆，右手拇指按动顶端感应区。"

顾忍冬按了。舱体震了一下——那种震不是震动，是全息环境苏醒的信号。四面舱壁暗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三百六十度的全息战场投影。地面是灰色的——模拟城市街道地形，远处有低矮建筑，天空是某种发黄的大气层颜色。

视野右上角弹出一行字：

> **「模拟系统启动。当前地形：城市街道·日间·标准重力。适用机甲：训练型·轻甲。请按提示完成基础操作检测。」**

然后弹出了第一个检测项目。

> **「请在十五秒内完成安全带检查。」**

安全带。她低头看了看——反是没有反，但刚才重系了三次之后锁扣有没有完全扣紧她不敢确定。她拉了拉。紧了。应该对了。

系统弹了：**「安全带——通过。」**

> **「请依次完成：前进、后退、左转、右转、原地转向。」**

基础移动。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流程——左手副杆控制方向，右手主杆控制速度，脚下踏板控制机身平衡。教材第二十三页，操作流程图。她背过。

前进。她往前推了一点主杆。机甲动了一下——只动了一点点，大概两米。系统判定"操作有效"。

后退。她往后拉主杆。机甲退了两米。动作有点僵，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机械狗。

左转——副杆往左拨。机甲左脚迈出去，右脚跟上。转了大概十五度。标准是九十度。

**「没事。第一次。不急。」**

她补了三次左转才转够了九十度。然后右转——这次好一点，两次到位。

原地转向——她忘了是哪个踏板控制机身旋转了。左边还是右边？教材第二十三页的图上是左脚踏板控旋转——但她现在脚下的是右脚踏板在抖。不对，是她的右脚在抖。

她踩了左踏板。机甲往左转了三度。然后停住了。不是她踩的——是系统辅助停的。

**「——踩反了。」**

她换右踏板。机甲往右转了五度。

系统弹了一句：**「原地转向——低效，通过。」**

低效。这两个字飘在她全息视野的右上角。灰底白字。不是红色的，不是警告——但"低效"比警告更扎心。

沈绿腰的声音从旁边某台舱里传出来——模拟舱隔音很好，但她喊得实在是太大声了："哇！！！这个全息手感太强了！！！"高教官的声音随之从头顶飘下："沈绿腰同学，模拟舱隔音系统能挡正常音量，挡不住破音。——请控制你的声压。"

舱内传来一声闷笑——大概不止一个人。

顾忍冬没有笑。她正在处理第二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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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阶段的操作检测是连贯操控：前进中左转、后退中右转、原地蹲起。

原地蹲起。这个操作在教材上只用了一句话描述：同时踩下左右踏板并保持机身重心线竖直。

她同时踩了左右踏板。机甲往下蹲了大概半米。但重心线指示器——全息屏右下角那条蓝线——在屏幕正中微微晃了一下，然后往左边歪了大概七八度。不是竖直的。

她松了踏板。机甲站起来——动作倒是挺顺的。

系统弹了：**「原地蹲起——完成。」**

没有"低效"。只是单纯的"完成"。跟旁边S组的进度差了大概——她估计——三分半钟。三分半钟在机甲训练里不算什么。但在一间同时有S组和基础操作组的教室里，三分半钟的差距肉眼可见。

**「问题不大。基础操作而已。坐稳了就行。」**

她握了握操纵杆。手心的汗让包胶表面变得有点滑。她在裤子上擦了擦手——然后重新握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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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阶段是模拟格斗基础操作。系统弹出一个全息靶标——一个红圈，浮在她机甲前方大概五十米。任务提示很简单：**「瞄准靶标，主杆中部扳机键射击。」**

她瞄准了。右手食指摸到主杆中部的扳机键——教材第三十七页，扳机键位置：主杆中部，食指第二节指腹接触面。她按了。

靶标消失了。

系统弹了：**「命中——中心偏左0.3米。」**

右下角弹出射击成绩统计——她看了一下，然后看了一眼S组方向的实时计分牌。白砚行的靶标命中偏差距是0.05米。全系最高。旁边天阙派几个人的偏差在0.1到0.2之间。

她的0.3。

差了六倍。

但通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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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础操作检测的最后一个环节——模拟对战。系统会自动分配一个同级别的对手，双方使用训练型轻甲进行一分钟自由格斗。

她的对手是一个来自隔壁班的男生——也是基础操作组，系统显示他的实战基础评级是"相近"。这个评级说明了两件事：第一，他在高中也没怎么摸过模拟舱；第二，系统默认"菜鸡互啄"是合适的教学安排。

顾忍冬深吸一口气。右手握紧主杆，左手轻握副杆。

模拟开始。

对方先动。那个男生的机甲往左侧移动了大概三步，动作不稳但方向是对的——他在试图绕到她侧翼。顾忍冬的脑子自动算了距离：五十米距离，对方移速目测每秒六米，左移三步大概八秒后进入近战范围——如果她不动作的话。

她的脑子算对了。

但她的手没有。

她的右手把主杆推得太快、左手副杆没有跟上。机甲往前走出了一步——动作太大，机身前倾了大概二十度。重心线在右下角闪了一下红色。她赶紧拉回主杆——机甲猛的后退，差点坐到地上。

系统弹了：**「重心失衡——操作修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