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到中间某一份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停了大概三秒钟。
这个停顿被前排好几个人注意到了。天阙派那边有人侧头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他在改谁的卷子"的眼神。
老周继续改。速度重新恢复正常。改完之后他把卷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把刚才停顿过的那一份又抽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放下。
他抬头,看着全班。
"摸底的结果——"他的表情没变,但声音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表扬的语气——是某种略微上升的好奇。像一个人在废品库里翻到了一个还能用的零件。
"——最高分,九十四。这个人把第四段到第七段的所有计算步骤全写对了,包括第六题的附录脚注参数。这个参数我在第五版教材里藏得很深——想看看有没有人翻到。"
前排有个女生低声问了句:"谁啊。"
老周听到这个"谁啊",但他没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卷头上的名字——然后继续扫其他人的成绩。
"全系第二,八十一分——白砚行。"
所有人都转头了。
转的方向不约而同——前排正中间。白砚行坐在那里。他的表情没怎么变,嘴角那个"我知道你不知道"的笑淡了一点,但没消失。旁边天阙派的人拍了拍他的肩——"稳的。"白砚行没有回应。
"第三名,七十三分——林瑜。"
"第四名,七十分——"
"第五名——"
所有人还在等最高分的名字。老周偏偏不念。他把中间十个名次全部念完了,念得很慢。每念一个名字,教室里的气氛就紧一点。所有人都知道最高分还没念——但老周偏要拖。他享受这个节奏。不是因为他喜欢看学生焦虑——是因为这种等待本身就是战术训练的一部分。
**「他在训练我们。用成绩排名做饵,让全教室的人进入等待状态——跟战场上等待侦察报告是一回事。你不能提前行动,也不能完全不动。你要在不确定中保持确定。这个老周——他真的是一节课都没浪费。」**
然后老周终于把卷子翻到最开始那一份。
"全系最高分——"他念完了全班前十四名,此刻终于停在第一名上。他看了一眼卷子上的名字,然后扫了一眼座位表,"顾忍冬。"
全教室的目光开始重新搜索。
前排的人转头往后看。中排的人左右看。后排的人往前看——但方向不对。他们看的都是白砚行旁边的位置、或者天阙派的其他人。没人想到最高分坐在中后排靠窗的角落。
因为最高分是个边陲星来的。
因为最高分的实战模拟舱记录是——高中唯一一次坐上去,椅子腿断了。
沈绿腰用胳膊肘捅顾忍冬。力度没控制好,差点把顾忍冬捅出座位。
"你!全系第一!!!!!"
顾忍冬扶住桌沿,用很小的幅度重新坐稳。脸上的表情可以用四个字形容——极其平静。但桌子下面,她的右脚正在疯狂抖。
**「九十四分。第六题附录脚注那个参数给对了。那是我爸教的——不是教材上看的。老周的停顿是在认出这个答案不是背书背来的。他在想这个学生为什么知道厂家不会写在手册上的参数。」**
**「但我不可能跟他说因为我在矿星上拆过这个关节十二次。更不可能说我爸教过我。因为如果说了——他就会问'你爸是谁'。然后我就得回答。然后这个答案就不是九十四分的事了。」**
**「稳。表面上要稳。」**
她深呼吸了两次。脸上的表情从极其平静进化成了——非常极其平静。
然后全班的目光终于定位到她了。
坐在中后排,穿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深蓝色T恤,桌上的笔从黑蓝红按笔夹朝向正北排列。头发扎得整整齐齐——但扎头发的皮筋是那种小卖部两块钱一包的老款黑色发圈。全身上下的行头加起来的零售价,不如前排天阙派桌上那个全息终端保护壳。
白砚行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这是她第一次跟他对视。他的目光不重,也不轻。不像审视,也不像挑衅。更像好奇——一种"这数据不符合预期"的好奇。一个边陲星来的女生,实战记录约等于零,文化课分数却比他高了十三分。十三分在标准总分里不算什么——但在十五道题的随堂测试里,十三分的差距等于她对了一半以上的偏门考点。
他转回去了。动作很自然。
但转回去的最后一瞬,他的嘴角往下拉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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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后,教室里的议论声还没散。
沈绿腰在顾忍冬耳边高速输出:"老周改卷改了那么久唯独在你那份上停了三秒你看到了吗整个天阙派都在盯你的背影——"
"是后脑勺。背影是看后面的。他们在我侧面和前面。看的是我的侧脸和后脑勺。不是背影。"
"好的后脑勺!!!反正他们都在看你的后脑勺!!!"
白露在一旁喝咖啡,杯子上印着C7的校徽——她居然连校徽咖啡杯都带了。她看着沈绿腰高速输出,然后说了一句:"所以那个最高分是顾忍冬。那之前你说不知道第一是谁——你自己就是第一。"
顾忍冬想了一下。"确实不知道。年级群没人讨论中后排的人。"
她把桌上的笔收进空间钮,按照长短顺序排列收纳。然后站起来,准备去下一堂实战课。
走廊里阳光很好。崇德楼外面插了一排竹子——C7的绿化做得很到位,仿真竹子在风里晃动的样子跟锦蓝星第七农业区防风林里的竹子一模一样。
"顾忍冬。"
这个声音不是沈绿腰的。不是白露的。是她没听过的。
她转头。
白砚行站在她身后。站的姿势很随意——但那种随意是控制的随意,不是真的放松。他的表情保持着那个"我知道你不知道"的淡笑。
"边陲来的?"
三个字。语气很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不是嘲讽,不是居高临下。是陈述一个事实。
顾忍冬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控制级的点头。
"理论好有什么用。"他把终端翻了个面,上面是下一堂实战课的分组表——训练模拟舱分组。他的名字旁边写着"S组——全系实战最高分直接晋级"。顾忍冬的名字在另一个组。不是A组。不是B组。是"基础操作组"——教怎么系安全带的那个组。
"上机才是硬道理。"
他说完径直走了。没有回头。旁边两个天阙派的人跟上去。
顾忍冬站在原地。表情没有变化。手里转了一下空间钮——无意识的习惯动作。银灰色C型旧款在上午的阳光里转了一圈,有点涩。
沈绿腰三步追上来,声音压得很低,但惊叹号密度不减:"他在嘲讽你!!他在嘲讽你!!!"
顾忍冬看着白砚行的背影,看着那件熨得一丝褶皱都没有的制服和那双擦得能反光的军靴。
"我知道。"
"那你怎么不生气?!!"
顾忍冬把空间钮别回胸口。手指在纽扣边缘轻轻按了一下。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她顿了顿,"我的确不会开机甲。理论好,实战零——这不是嘲讽。这是客观陈述。"
沈绿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顾忍冬没给她机会说完。
"但客观陈述不影响它是一句挑衅。这两件事不矛盾。"
她往前走了。步速不快。但在走廊的阳光下,她转空间钮的那只手——手指比刚才用力了一点。
**「白砚行。天阙星军功世家。文化课第二、实战第一。说话的时候习惯用陈述句包裹攻击性——这种人最难对付,因为他说的都是真话。」**
**「但你说对了一点:理论好确实不等于实战好。你没说的那一点——我迟早会让你看见。」**
**「不急。忍忍。」**
她走到崇德楼一层的楼梯拐角,看到鱼丸蹲在窗台上。这只猫又自己开门出来了——而且不知道从哪层逛到了这层。它看了顾忍冬一眼。眼神跟早上在她枕头上时一模一样:就这。
顾忍冬跟它对视了一秒。
"我知道。你看不上的不止这个。"
鱼丸跳下窗台,往食堂方向踱去。
顾忍冬朝反方向走——去实战模拟舱教室。
还有十五分钟,下一堂课。
那堂课的教室里有机甲实战模拟舱。她这辈子唯一坐上去过的一次——椅子腿断了。
这一次不知道会不会好一点。
大概不会。但她提前预习了安全带怎么系。
在新生手册第七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