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里到镇上这条线路,黎星已经坐了好几年,哪里有拐弯,哪里有石坑,她闭着眼睛都能感觉出来。
然而此刻她却觉得十分陌生,车子不停地刹车启动、降速减速,让她脸皮发麻,胸口还有挥之不去的恶心感。
“你不舒服?”
黎星睁开眼,窗外一片浓雾,她靠在车玻璃上,用那一小片冰冷给自己提神。
“有一点。”说完闭上眼睛。
那边传来窸窸窣窣帆布摩擦声,不多时,有什么东西抵在她的嘴唇上,与之伴随的,还有一股熟悉的甜香。
她睁开眼,竟是大白兔奶糖。
“唔……你怎么会有?”
谭应酌趁她惊讶,不由分说塞到她嘴巴里,“从柜子里拿的,先吃点糖,一会要是停车可以吃点东西。”
说完又从背包拿出一块花卷,掰碎喂给了怀里的虎子。
黎星咬着奶糖,探头好奇看着他的背包,里面不知何时,竟装的都是吃的和水!
“再说,”他微微侧头,看着她,轻声补充:“咱们不是在逃难吗?”
黎星愣怔,随即想到自己包里的现金和证件,立刻恍然大悟。
她一巴掌拍在他的肩头,“可以呀,谭应酌。”
看着她恢复活力,脸色似乎不再苍白,谭应酌悠悠叹口气:“没办法,爹不疼娘不爱,只能向你学习,多学一点生存技能。”
黎星咧嘴暗笑两声,不知为何,想起了初见他时的模样。
——穿着白衬衫的少年坐在餐桌边像是雕塑,分毫不动。
——莅临学校时,银边眼镜、夹克衫、皮鞋还有如影随形的摄影师和灯光师。
“你近视吗?”她突然想到那副眼镜,好似后来没见他戴过。
“不,视力5.3。”
“那你为什么要戴眼镜?”
谭应酌沉默,在灯光师和摄影师之前,此次来访还有形象设计师,他的蓝夹克西裤皮鞋,以及每个表情、每句台词都是提前做好的内容。
当然梁校长那边也很懂,为了配合效果,找来了一些演技颇佳的学生。
一切都在彼此的默契中悄然完成,顺利得不可思议,徐德对此的称赞是“小地方人还怪上道”。
看样子,她似乎还不知道这一切。
不过,这要怎么承认?
黎星没给他太久迟疑的时间,已经长长“噢”了一声。
“我知道了。”她伸出食指。
谭应酌挑眉看着她。
“是人设,是这样吧?”
“人设?”
黎星语气十分肯定,“作为资本家,来到四面环山的乡村小学,戴着眼镜必定会缩短我们的距离感,让你看起来和蔼可亲的同时还富含书卷气,不然就你现在这样子……啧。”
谭应酌:“?”
黎星没有回话,而是凑近他,让眼瞳倒影出他的身影,细细打量。
谭应酌骨相优越,眉眼深邃,尤其一双眼睛,偏狭长,没情绪的时候,犹如一汪寒潭。
她无法忘记自己按下录音键时见到的那个人,直觉告诉她,那才是他真面目之一。
“咳,不太淳朴。”她收回目光,默默评价。
谭应酌无可抑制笑了起来,他弯起嘴角,试图反驳:“你说是就是吧。”
黎星再次转过头,“本来就是,当然有人设也不是贬义词,姑姑每次去上面要拨款要政策的时候,都会先打好草稿,准备好案例。”
梁瑞是从超一线城市回来的大客户销售,作为曾经的销冠,她十分清楚这个社会是怎么运行的,别人相信什么,她就会让他们看到什么。
青苗乡家家都有故事,梁瑞甚至不用怎么加工,只用调整自己的语气神态,就能讲一出众生皆苦。
“你是什么人设?”谭应酌问。
“努力、坚韧、爱好和平的全村希望。”黎星说得兴起,一时嘴巴快过脑子,就这么没羞没躁吐露出来。
——她网上冲浪时寻找学习友人时的自我介绍。
“咳咳。”谭应酌伸出手,握拳抵于嘴边,努力克制耸动的肩膀。
她顿时红温,绯色从脑门蔓延到脖颈,整个人僵住。
黎星不理他了,额头钉在车窗玻璃上,几次碰到鼻梁都坚决不扭头。
太丢人太羞耻。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在那些鬼畜群里做介绍时,收获的恶意。
——「哈哈哈哈哈,全村的希望你好,我是深山的孤月,可以爆照吗?」
啊啊啊啊。
“用我爷爷发誓,我真没笑话你。”
她一把扭过头,也不理他,抢过他手里的虎子抱到自己怀里,不给虎子反应,就开始疯狂揉捏狗头。
虎子呜呜乱叫,既幸福又无奈。
又怎么啦,我的小主人。
湿冷惊慌的逃亡之路,似乎变得不那么沉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