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辞。”沈怀瑾叫了一声。
“嗯。”
“我……”
沈怀瑾张了张嘴,那句话说在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说“我还有一件事没告诉你”,但他说不出口。因为陆清辞在笑,那个笑容太美了,美到他不忍心破坏。他想让这个笑容多停留一会儿,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怎么了?”陆清辞抬起头看着他。
沈怀瑾看着那双清澈的、信任的、毫无防备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无法言说的酸涩。
“没什么。”他笑了笑,“就是想叫你的名字。”
陆清辞的耳尖又红了一些。
他低下头,把脸别到一边,假装在看湖面上的夕阳。但他的手指在沈怀瑾的掌心里攥紧了,攥得很紧,像是在说“我在”。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湖边,手牵着手,看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看天色从金红变成紫蓝,看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没有人说话。
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安静的、温暖的、让人想流泪的东西。
陆清辞靠在沈怀瑾的肩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里说:他终于说了。他说他喜欢我。这是真的吗?应该是真的吧。他看我的眼神,他握我的手,他吻我的时候心跳那么快——这些不可能是假的。一个人演不出这些东西。
可为什么我心里还是有一个声音在说:他不止这些。他还有话没说。他在瞒着你。
陆清辞把那个声音压了下去。
他不想听那个声音。
他只想相信沈怀瑾。
因为如果不相信,他就没有勇气继续留在这个人身边了。
而他不想离开。
他不想。
沈怀瑾看着湖面上倒映的星星,心里在说:我还是没有说出口。我还是没有告诉他真相。我还是选择了继续演下去。
他看着陆清辞靠在自己肩上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是安宁的、放松的、毫无防备的。
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话:谎言像滚雪球,越滚越大,越滚越重,到最后你再也推不动它,它就会把你压死。
他的雪球已经很大了。
大到他已经推不动了。
可他还是没有勇气停下来。
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失去。
而他不想失去。
哪怕是用谎言换来的,他也不想失去。
那天晚上,两人一起回了陆清辞的住处。
他们像往常一样洗漱、更衣、吹灯、躺下。陆清辞像往常一样把脸埋在沈怀瑾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沈怀瑾像往常一样用手指穿过他的头发,轻轻地、慢慢地摩挲着他的头皮。
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
但陆清辞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也许是沈怀瑾抱他的时候力气太大了,大到他觉得有些疼。也许是沈怀瑾的心跳太快了,快到不像是一个刚刚表白过的人应该有的心跳。也许是沈怀瑾的手指在他的头发里停了一下,那一瞬间的停顿太长了,长到不像是无意识的动作。
陆清辞没有问。
他只是安静地躺在沈怀瑾的怀里,听着那颗心脏在胸腔里扑通扑通地跳,跳得又快又重。
他在心里数那些心跳。
一、二、三、四……
数到一百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因为他发现,那些心跳没有节奏。
不是快,不是慢,而是乱。像一个不会弹琴的人在乱拨琴弦,毫无章法,毫无规律。
一个人的心跳为什么会这么乱?
陆清辞闭上眼睛,把那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但他没有睡着。
他睁着眼睛,在黑暗中听着沈怀瑾的心跳,一直听到后半夜。
后半夜的时候,沈怀瑾终于睡着了。
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心跳也慢了下来,恢复了正常的节奏。他的手臂还环在陆清辞的腰上,但没有白天那么紧了,松松地搭着,像一个睡梦中还不舍得放开的东西。
陆清辞轻轻地从沈怀瑾的怀里移出来,坐起身,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沈怀瑾的脸上。
他的脸没有笑容。
眉头紧锁,眉心有一道深深的竖纹,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微微下撇。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阴郁的、冷漠的、生人勿近的气息。
和白天那个温柔的、爱笑的、让人如沐春风的沈怀瑾,完全是两个人。
陆清辞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很久。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极轻极轻地描摹沈怀瑾的眉骨、鼻梁、唇线。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东西。
“你是谁?”他低声问。
声音轻得像风,轻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沈怀瑾没有醒。
他的眉头还是锁着,那道竖纹还是那么深,嘴唇还是抿成一条线。
陆清辞收回手,躺了回去。
他没有再靠进沈怀瑾的怀里。
他背对着沈怀瑾,面朝墙壁,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他的眼睛睁着,看着黑暗中的墙壁。
他在心里问自己:你到底是谁?你白天的那个人,和晚上的这个人,哪一个是真的?你对我说的话,是真的吗?你的温柔,是真的吗?你的吻,是真的吗?你的心跳,是真的吗?
他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他的心里有一根刺。
不深,不疼,但它在。
从那以后,陆清辞开始留意沈怀瑾的一举一动。
他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是沈怀瑾对谷中路线的熟悉程度。
一个来万花谷不到两个月的外人,按理说应该对谷中的道路不太熟悉。但沈怀瑾不一样。他从来不需要问路,从来不会走错方向,甚至在夜里没有灯光的情况下,也能准确地找到每一条小径。
陆清辞一开始以为他只是方向感好。但后来他发现,沈怀瑾对谷中一些偏僻的、很少有人去的地方也很熟悉——比如后山那片废弃的药圃,比如谷东边那条通往谷外的小路,比如落星湖北面那间已经很久没有人住的老房子。
那间老房子,是他养父陆正雍以前的住处。
陆清辞从来没有跟沈怀瑾提过这件事。
他是在某天下午偶然发现的。他去找沈怀瑾,路过那片老房子的时候,看到沈怀瑾站在那间屋子前面,一动不动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他的表情很奇怪。
不是好奇,不是怀念,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让人看了心里发凉的东西——像是仇恨,又像是痛苦,又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即将爆发的情感。
陆清辞站在远处,没有走过去。
他看到沈怀瑾在那扇门前站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了。转身的那一瞬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笑容,没有温柔,只有一种冰冷的、漠然的、像在看一个死人的眼神。
陆清辞的心沉了一下。
那个眼神让他想起了什么。
他想起了沈怀瑾睡着时的脸——冷漠的、阴郁的、眉心有竖纹的脸。
和那个眼神一模一样。
陆清辞站在原地,看着沈怀瑾的背影消失在□□深处,手指在袖子里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在心里问:你去那间屋子做什么?你认识我养父吗?你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他的房子?
他没有问出口。
但他开始调查了。
他借故去了一趟长歌门。
他说是去采买药材,实际上是去打探沈怀瑾的过去。他找到了长歌门附近的一家茶馆,跟掌柜的闲聊,旁敲侧击地问起了沈怀瑾的名字。
掌柜的想了想,说:“沈怀瑾?哦,你说的是长歌门那个琴师啊。听说他是被长老收养的孤儿,家里好像出了什么事,具体的就不清楚了。”
“出了什么事?”陆清辞问。
掌柜的压低声音:“听说啊,是被灭门了。一家几百口人,就活了他一个。凶手是谁就不知道了,长歌门的人从来不提这事。”
陆清辞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
灭门。
几百口人。
就活了他一个。
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太快了,快到他没有抓住,但它留下的痕迹让他浑身发冷。
他放下茶杯,付了钱,走出了茶馆。
阳光很好,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他在街上走了很久,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想起沈怀瑾第一次来万花谷的时候,说是“游历”,说是“为花海谱曲”。他想起沈怀瑾对谷中路线的异常熟悉,想起他站在养父旧居前那个冰冷的眼神,想起他睡着时眉心的那道竖纹,想起他醒来时脸上那个温柔得像假的一样的笑。
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拼出了一个让他毛骨悚然的画面。
但他不敢看那个画面。
因为他怕自己一看,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他把那些碎片收起来,塞进心里最深的角落,然后深吸一口气,换上平静的表情,走进了万花谷。
沈怀瑾在药庐里等他。
看到陆清辞进来,他抬起头,露出那个温柔的、让人心安的笑容。
“回来了?茶给你煮好了。”
陆清辞看着那个笑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疼。
很疼。
但他没有让那疼痛表现在脸上。
他走过去,端起那杯温度刚好的茶,喝了一口。
碧螺春。
清香。
温热的。
和往常一模一样。
“好喝吗?”沈怀瑾问。
“好喝。”陆清辞说。
他放下茶杯,在沈怀瑾对面坐下来,开始整理今天带回来的药材。他的动作很平稳,声音很平静,表情很自然。
但他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旧伤。
是因为恐惧。
他不知道自己在恐惧什么。也许是恐惧真相,也许是恐惧失去,也许是恐惧那个他爱了两个月的人,根本不存在。
他只知道,他的心里那根刺,变深了。
变疼了。
而他没有办法把它拔出来。
因为他不确定,拔出来之后,是会止血,还是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