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灰蒙蒙的。
谢明昭从岩洞里钻出来,冷风灌进领口,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把衣领紧了紧,回头看了一眼洞口——萧朔正弯腰往外爬,手里攥着那截北山箭矢残片,动作很慢,后背的伤让他不太利索。
谢明昭伸手扶了他一把。萧朔没推辞,借着谢明昭的力站稳了,把箭矢残片塞进怀里。
“往哪走?”谢明昭问。
萧朔没说话,走到岩洞外壁边上,蹲下来,拿手在地上扒拉了几下。地上盖着一层薄霜,他把霜拨开,露出一道刻痕——浅浅的,不太明显,但能看出来是人为的。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又找到一道刻痕。
“这边。”萧朔说。谢明昭点了点头,牵着马跟上去。
两人沿着刻痕的方向,往北走。
天很暗,地面上的刻痕断断续续的,有时候要走好几步才能找到下一道。萧朔走在前面,低着头,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谢明昭跟在后面,手里牵着马,眼睛不时往周围扫一下。
什么也看不见。天太黑了,黑得连自己的手都快看不清。
风从北边灌过来,吹得枯草沙沙响。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鸟叫,短促的,又哑了。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萧朔停下了。
谢明昭也跟着停下来,侧着耳朵听了一下——风声,风声,还是风声。但他知道萧朔不会无缘无故停下来。
“怎么了?”
萧朔没回答,蹲下来,拿手在地上摸了一下。
谢明昭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地面上,枯草和碎石掩盖着的地方,有几道新鲜的蹄印。蹄印不大,但很深,像是被重物压出来的。
“多久了?”谢明昭压低声音问。
“今早。”萧朔说,“露水还没干。”
谢明昭看了看周围。他们现在在一片密林边缘,旧道蜿蜒着穿过林子,往北延伸。林子里很暗,看不清太深的地方,但能闻到一股潮湿的树皮味。
“有几个人?”谢明昭问。
“不多,三四匹。”
“追兵?”
萧朔没马上回答。他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又蹲下来看了看。
“不像。”他说,“蹄印方向是往北的,没回头。追兵应该是从北往南搜,他们往北走,应该是往草原方向去的。”
谢明昭松了口气,但也没全松。
“那咱们还走不走?”
“走。”萧朔说,“但小心点。”两人继续往前走,脚步放轻了一些。
刻痕还在,从密林边缘穿进去,沿着一条几乎看不清的旧路往前延伸。路两边的草很深,快到膝盖了,踩上去沙沙响。谢明昭牵着马走在后面,一手按住腰间的刀柄,耳朵一直竖着。走了大概半里路,前面出现了一个岔口。
岔口不大,两边都是矮树和枯草,中间一条路往左,一条路往右。两条路都看不出什么区别,都是一样的碎石和枯草,一样的看不清楚。
但萧朔停下来,站在岔口前没动。
谢明昭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岔口右边那棵矮树的树干上,有一道刻痕——不是旧痕,是新凿的,边缘很干净,连树皮屑都还在。刻痕的形状是一道月牙,弯弯的,不大。
萧朔从怀里摸出黑色信物石,对照了一下。
纹路,严丝合缝。
“是旧部标记。”萧朔说。
“那走右边?”谢明昭问。萧朔没马上回答。他把信物石收进怀里,又看了看那棵矮树上的月牙纹,然后又看了看左边的路。
“怎么了?”
“标记太新了。”萧朔说,“新到像是今天才刻的。”
谢明昭愣了一下。
“你是说……”
“不是说有问题。”萧朔打断他,“但旧部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在这种地方刻新记号。他们知道旧刻痕在哪,不需要重新刻。”
谢明昭想了想,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标记是对的,但刻得太急了?”
萧朔点了点头。
“前方三里,应该是旧牧场。”萧朔说,“但标记太新,可能有什么变故。”
谢明昭沉默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摸出账册关键页。
那几张纸已经被汗水和湿气浸得有些皱了,但字迹还能看清楚。他拿在手里掂了掂,看了一眼萧朔。
“这东西,不能带着走。”他说。
萧朔看着他,没说话。
谢明昭走到岔口右边的石壁前,找了一条裂缝。裂缝不大,大概两根手指宽,但够深。他把账册关键页仔细折好,折成细条,然后塞进裂缝里。塞进去之后,他又捡了几根枯枝,把裂缝口子遮住,又抓了一把碎石子撒在上面,让枯枝看起来像是自然掉在那儿的。
然后他把那截折断的箭杆残片从袖子里抽出来。箭杆断成了两截,一截有箭镞的给了萧朔,另一截没用的他自己留着。现在他手里的这截是没箭镞的那一半,光秃秃的,只是一根木棍。他把它插进了裂缝口,斜着,只露出短短一截,像是被风吹断后插在石头缝里的干树枝。
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索引记号。
“证物不可同行,待安全再取。”谢明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萧朔看着他的动作,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两人继续北行。
从岔口出来,路开始往上走。旧道蜿蜒着穿过一片矮坡,坡上全是枯黄的野草和矮树,风一吹就东倒西歪的。天开始亮了。
东边的地平线上透出一线灰白,不是太阳,是快要亮的那种光。照在枯草上,照在碎石上,照得一切都有了一层清冷的颜色。
谢明昭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下身后的路。岔口已经被矮坡挡住了,看不见了。那截箭杆残片的位置,也看不到了。他转回头,跟上了萧朔。
又走了大概半个时辰。
前面地势渐渐开阔了。矮坡下去,是一片平坦的荒地,荒地上长满了枯草,有些草比人还高。荒地中间,远远能看见一些篱笆的轮廓——横七竖八的木桩,有些已经歪了,有些还立着。旧牧场。
谢明昭握紧了缰绳。
但萧朔没急着往前走。他站在矮坡边上,望着那片旧牧场,没有马上下去。
谢明昭也停了。
他顺着萧朔的目光看过去,仔细看了看那片旧牧场。
篱笆的轮廓还算完整,大部分木桩都还立着,只是有些歪了。篱笆里面的草比外面的矮,像是被人割过,或者是被羊吃过。但没有炊烟。没有烟囱,没有火光,没有人声。什么也没有。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有人住。萧朔握紧了那截箭矢残片。
“接应标记是旧日暗号。”他压低声音说,“但此处过于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