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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梦中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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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么一瞬间我确信我没有呼吸。我动弹不得,月光铸就的牢笼使我僵硬得无以复加,看见他朝我微笑着挥手,其实,他离我不过两三步路的距离,我又闻到他发上的海水味道,看着白衣黑裤的他转身跑过几步,坐在沙滩上。接着视角边缘处突然冒出一些人影,是和他类似穿着打扮的男生女生,他们都很年轻,围坐在一起聊天玩笑,我看着这一幕,心中产生了一个绝望的猜测。

我想,他是我的高中同学。

我再次醒了过来,同样满头大汗,同样溺了水一样地急促呼吸,同样看见外面大亮的天光。

接下来的一天我像一个僵尸一样,穿衣,洗漱,吃饭,坐车,买年货,吃饭,闲聊,看电视,吃饭……我实在受不了,晚饭吃完后独自打车来到海边。因为梦中频频出现的海水和海水腥气,我觉得也许来到海边会让我好受一些,或者想起一些什么,我周围的人都知道,我高二高三的记忆就像缺了一角的拼图,一个无法填补的空白。如果他真是我的高中同学,那我要怎么想起他?

抵达海滩的时候天色正好处于黄昏与夜晚的交替时分,橘色还没有完全褪尽,蓝色还没有完全占领,在天空中交锋的那一刻它们共同泼下浓墨重彩的绚丽。海风逐渐大了,下车的时候我也同时看到了无际的大海。这总被人们或作诗传颂或写文描绘的海洋,正处于它一天中最美丽的时候,洁白的浪花像蕾丝边一样层层堆叠,推动着其下深蓝的裙摆翻涌荡漾,沙滩上被盖出湿漉漉的印痕,空中席卷着巨大的浪潮声,一阵一阵向我扑来,而我,突然被恶魔附身似的,察觉到这浪潮声是如此熟悉,伴随着这熟悉感的是无形的、空茫的、辽阔如海风一样的惊惧,我明白我后悔了。

我后悔了,我不该来海边。我后悔了,我不该听见海浪的悲鸣闻到海浪的气味。我无比,无比地后悔了,我不该因为对梦中人的好奇,或许也是思念,而轻易遗忘我对海水的恐惧。最后我连滚带爬,手忙脚乱,落荒而逃。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回的家,姐姐发现了我苍白的脸色,仓皇问我是怎么回事,去了哪里。我摇摇头,逃避回答这个问题,鸵鸟一样跌回我的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一夜我没有做梦,难得睡了一个好觉,可是我竟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明明久久困住我的梦魇这一次没有出现了,不是吗?可是为什么我反而觉得空落落的无措?

我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我洗漱时被镜子里的男人吓了一跳。这个眼里血丝遍布、面容憔悴不堪的人是谁?这个形销骨立、失魂落魄的游魂是谁?我久久伫立,终于我发了狠地一掌拍向镜中的自己。当然这没有用,我还留有理智没有握拳,不然现在的镜面会成为一地碎尸。但掌心接触玻璃表面的那一瞬间我想我是恨梦中那个人的,感受到冰冷的寒气从手心传到大脑时我想我是咬牙切齿地恨着那个人的。是他让我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的,是他留我每天浑浑噩噩地混进芸芸众生里过着昏昏沉沉的生活的,是他让我梦见他觉得难过不梦见他又倍感痛苦的,是他……

可是他什么也没做啊。

我彻底地被打败了,我总是会想那个梦中人为什么要出现在我的梦中,会想他要做什么想做什么,但如果这就是那个梦中人想要的,那么他赢了。大不了我不再试图想起他,不再试图探究他是谁了。

姐姐在外面叫我,我急忙洗过脸出去。今天是除夕,她招呼我一起给家里扫除。我庆幸今天有事情要做,可以让我短暂地不去想我的梦境,于是在姐姐询问谁去打扫最难扫的杂物间时,我主动应下了我去。

这是个极其错误的选择。

当时的我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戴上手套拿了吸尘器推开杂物间的门。虽然每天都有人进出,但窗户狭小的房间还是积了不少灰尘。我挥挥手扇开鼻尖浮灰的味道,任由自己的思绪沉在枯燥重复的扫除工作里。然后,我在角落里发现了一把吉他。

我对音乐一无所知,甚至也不从没接触过乐器,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那把吉他,我就马上知道这是一把做工上乘的吉他。

整把吉他没有多余雕花,看起来简约高级,琴身是干净的原木色,因为久久无人使用落了浅灰;哑光漆面柔和,实木面板的纹理一条条舒展;指板平整顺滑,琴头配有银色封闭式弦钮,但不再光亮如新,而是蒙上一层朦胧的暗银;暗沉的琴弦依稀可想象曾经的明亮。

这里怎么会有一把落灰的吉他?我好奇地走近一些,记得我家人都不会弹奏吉他,距离缩短之后我看见吉他音孔的内侧都囤积了好些灰絮。隔着乳胶手套,我拿起这把吉他,原木制品的重量抗衡引力被提起的一瞬间,我睁大双眼,电光石火般想起了这把吉他的来历。

只见一副影像在我面前徐徐展开。一个白色衣服的少年背对着我站在书桌前,打开自己的储蓄罐,仔细清数自己积攒的零钱,数到最后一张时他眼前一亮,随后冲出家门,到小巷的一家琴行买下了最好的那把吉他。

那个少年就是我,这居然是我买的吉他。

可是我根本不会弹吉他,买一把只能落灰的吉他来有什么用?

我脑中一团乱麻,一个隐隐约约的猜测却逐渐从乱絮中抽丝剥茧地成型,但我不敢肯定,我唯一能肯定的是,那天晚上我又梦到了他。

我的确已经开始恨他了,看见依然站在我面前眨眼微笑的他,一股如火般熊熊燃烧的冲天的愤懑促使我冲前上去质问,你究竟是谁?

我连珠炮似的不管不顾地说,你究竟是谁?你为什么一直出现在我的梦里?你到底要做什么?你是要摧毁我吗?你是下定决心非要打败我吗?如果是的话,现在我变成这样了,你满意了吗?我因为你茶饭不思食不下咽,你满意了吗?我因为你活得不似人样,你满意了吗!?我每天都在想你,你……

你满意了吗。

我喃喃说着,看见他清丽的笑容里忽然折射出些许悲悯,他乌黑瞳孔里倒映的那个人的脸颊上,正流出两行透明的眼泪。

我哭了吗?我想,怔怔望着他不说话,却听见在梦中总是沉默的他开口了,他说,陈荇。

哎。我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下意识应答,好像我答应过某个人,无论如何他叫我我都会第一时间应声。

陈荇,你别哭。他继续说,而我才意识到这是这么多的梦境以来他第一次对我说话,叫我的名字,说出完整的句子。我听见令人寒毛倒竖的咯哒咯哒声,是我的牙齿在快速地打颤,你是谁?我再一次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不回答,像之前的梦那样转身跑过几步,坐在沙滩上,而后他凭空变出一样东西,将这样东西的系带挂在脖子上,抱在怀里,开始弹唱。

唱的是一首小调民谣,没有歌词,只有一些轻轻的哼鸣,松散地从他口中流淌出来。海风吹过来,把他的衬衫衣角吹得往后、往上翻卷,几缕线头也跟着在空气中翻飞。衬着深蓝的夜空,我好像看到一朵纯白的水母在晃动它的触须,借着风力在漂浮。我奇异地得到了安抚,模糊的目光逐渐聚焦在他怀中的东西上。

他怀中的东西正是我的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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