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经常做一个梦，我总是梦到一个人。

那个人很奇怪，首先，他有一头黑色的短发，那短发在梦中就像海藻一样柔柔飘浮；其次，他的身旁总有光芒环绕，那光芒在梦中就像月辉一样莹莹闪耀；最后，他的打扮。他穿着很简单的白衬衫黑裤子，白衬衫的布料甚至有些发硬了，呈现出多次水洗过后的旧衣物痕迹，但十分干净，浑身上下满溢着清爽的学生气。

除了这些之外，就是他的脸，他的脸总是模糊的，笼着一层朦胧光亮，叫人看不分明。唯独，我透过这光，看到他的眼睛，他的在睫毛扇动中若隐若现的乌漆漆的瞳孔，在这纯白发光的梦境里显得格外清晰而美丽，漂亮的笑意从他眼角的折痕里，像星星的光彩那样散射而出。

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反反复复打量他，然后确信我真的不认识他。可是每一次当我抬头对上他的眼睛，对上他星光一样的眼睛，我都不由得弯腰，感到一阵莫名撕裂般的疼痛流经我的五脏六腑。你是谁？我面容扭曲地捂着肚子，看着他的笑眼，近乎仓皇失措地问，你是谁？你是谁？

他不说话，只静静笑着看着我。这默默无声的微笑让我生出强烈的恐惧，心脏开始剧烈地慌乱无序地跳动。我冷汗直流，急忙冲上前去伸手想抓住他，可他突然动起来，从我的身侧飞快跑过。黑发飘到我的鬓角，我闻到一阵海水的腥气，意识到他的发丝是海水的味道。然后我从床上惊惶坐起，不断喘气流汗时，看见冬天的太阳静悄悄地爬升到窗台的边沿。

天亮了，天又亮了，又是这样。

不知道是第几次，我平复呼吸积攒气力，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卫生间，看见镜子里眼睛通红的男人，我狠闭了下眼，洗了把脸，换上衣服出门。

城市的轻轨线路纵横分布，取缔了旧时代的河流，庞然大物似的雄踞于建筑物之中。我挤上去，避开背着厚重书包的瞌睡学生、提着公文包的疲惫上班族、拎着菜篮的悠闲老人，熟练找到一个空位坐下。第一千二百二十一次，我坐在这里看着拥挤的人群，想，那个人究竟是谁？那个陌生的面庞究竟是谁？

我不知道。那个梦中人是如此、如此地困扰着我，让我翻箱倒柜地回忆我的人生：在一个江南小镇出生，五岁开始上学，高二跟着做生意的家人转到一个海边大城市读书，大学毕业后顺利进入工作并买了一辆车一套房。甚至算得上幸运的是，家里人一直没有催我结婚，与世界上许多人相比，我的人生算得上非常幸福。

可是，一个梦境一张面孔却在我的心里始终萦绕不散，虫蛀似的在我堪称完满的人生里咬出丝丝孔洞，冷风呼啸穿过，发出缕缕哨音，我的心中感到莫大的空茫，然而寻遍回忆我却无法找到他的踪迹。

他是人吗？还是鬼？还是上天凭空派来折磨我的一个造物？

我总是疑惑这一点。

轻轨到站了。我跟随人流下车，看见人们像水一样从狭窄车门中有序流出的模样我会安心不少，具体的真实的属于人类的秩序感冲淡了梦境带给我的不安。来到公司，我刚坐下就接到了我姐姐的电话。

喂？我说。

喂，小弟。伴随失真的滋滋电流声，我姐姐虚幻的声音响起。马上过年了，今年回来吗？

我总是对回家，对回到那个海边城市有种深深的抗拒，于是我沉默着不说话。

姐姐劝我：那么多年不回来，今年该回来一趟了，爸妈很担心你。

我沉默着不说话。

姐姐的声音逐渐带上长辈的威严：小弟，这么多年了，就算你走不出来也该让爸妈看看你，总是逃避怎么行？

我沉默着不说话。

当年@??的#谁都不想看见，我们至今也在&$*。

别说了，别说了。

可是一年两年三年，你还能逃避多久？一辈子都不回来了吗？%^\#就在+=，你可以……

单人办公室里，工位的电脑屏幕黑着，从上面的反光里，我看见我的眼珠一动未动，明明不想说话，嘴唇却违背意志地僵硬地打开，声音抖颤着吹出来：……好。

姐姐满意地挂了电话，我趴在工位上，好像溺水者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急促呼吸。过了好久，我擦掉脸上不知何时流满的汗水，开始工作。这是极普通的一天，我已经忘记了刚才听到的话语。

车门打开，凛冽的寒风将我的红色围巾吹得扑腾飞扬，南方海市的冬天不下雪，天与地与云都是灰扑扑的一片。我快速下了车，匆忙拿上我的行李箱远离我的轿车。不知怎的我对开车有一种恐惧，正因这种恐惧，买了车之后我也依然乘坐轻轨上下班。

爸妈明显喜悦我的归来，展开双臂拥抱我。我已经高出他们很多了，要弯腰低头才够得着他们的肩膀。享受他们温暖的怀抱和体温时，我在他们身上闻到了久居海边之人身上咸淡的海水气。姐姐也过来开心地拥抱我，说我看起来过得还不错，她放心了。

我看起来还不错吗？原来我看起来还不错吗？晚上我躺在许久未躺的床上，感到我的脚伸出床垫悬在空中，一米八长的床曾经能够勉强容纳一个高中生，现在却难以容纳一个成年人了。……那他呢？

这个念头突然出现在我脑海里，让我吓了一跳。他是谁？我问自己。随后摇摇头，恐怕是开车的缘故，让自己现在还心神不宁，我赶紧闭上眼睛，心想睡一觉就好了。

睡一觉并没有让我好起来，相反，这一觉给我带来了更大的损伤。

我以为我不会再有情绪起伏，可再次在梦里见到熟悉的面容时我依然察觉到一股令人震颤的湍流从我的脚底升起，淹没过我的身体，让我禁锢在原地，大脑空白，张开嘴喉咙却泛起酸意，迟迟说不出话。

你是谁？我想问。他依然站在我面前看着我，眼角折着笑。我发现场景发生了变化。这里不再是一片虚无的空白，而变成了一片夜晚的沙滩，梦中的月亮近得像在咫尺之间，倒映在粼粼海水中有如银色的曜石。遮蔽他的光芒消失了，伴随这般银亮幽蓝的幻境，我终于，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原来他有这样俊俏的一张脸。

月光所能造就出最惊心动魄的模样大抵如此。轮廓深刻漂亮，线条恰到好处。我看见一双直直的长眉，安安静静地卧在他的眼睛上方，眉骨很高，让他的黑色眼睛显得更加深邃，其实是会过分锋利张扬的一双长相，可偏偏一点小痣，恰好点在他的眼角，霎时张扬的攻击性就像浸入水中的月辉一样莹莹化开，柔柔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