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亦明张大嘴，竟然露出一个携带受伤和惊讶的表情：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把你的对象甩了的经历是你最美好的回忆？

高卓君歪歪头思考，最后说：在那次旅程后我发现我们不合适，果断分开对我们都有好处，所以我觉得挺好的。

哦，好吧。傅亦明说。他欲言又止。这时盟主站起来拍拍手，示意大家安静：好了，组队交流环节到此为止，我们轮流来说一下想怎么走出失恋阴影。就从这……嗯？

他的手伸向高卓君，但马上有些呆愣地说道：帅哥，你也失恋啊？

是啊。高卓君笑了笑，他还挺喜欢喜鹊的，于是大方原谅了盟主不礼貌的打量视线。

看不出来啊，哪个女孩会放着这样一个帅哥不要？联盟盟主十足不解。假使以最主观的审美去评判，最挑剔的批评家估计也说不出一句这副皮囊的不好。眼前人仅着白T黑裤，缘着宽肩窄腰的好身材，最简单的衣物穿在他身上也显得高级了几分，倒有点奢侈品牌放的模特图似的质感了。盟主暗道奇怪，这样的颜值他怎么从没在学校里听说过？

我先来吧。旁边的傅亦明举起手，盟主讶异地发现联盟又多出一位高挑帅哥，这位戴着项链的帅哥说，我和对象网恋一年之后被甩了，我还是不死心，想找个机会挽回他…或者不复合也行，只要他给我机会能对他好。

听起来你很爱他。盟主说是这么说，眼神里就差没把舔狗两个字写上了。

傅亦明耸耸肩，是啊，他很可爱，你们要是和他相处过也会爱上他的。

高卓君默默地觑了他一眼。

盟主又问高卓君：帅哥你呢？

我没有失恋的阴影。高卓君说，但是我喜欢观鸟，却从来没和他一起去过，如果可以，我还挺想和他一起观一次鸟的。

失恋阵线联盟在其他人像棉絮一样念念不平的怨叨声中结果了。高卓君和傅亦明是最后走的两个人，临出门时傅亦明想做告别，高卓君却叫住他，问，你不去和我一起观鸟么？

什么？傅亦明说，什么？

我刚才说，我想和你一起观鸟。风吹起高卓君的发丝，他双手闲闲插在裤兜，说，怎么，你不想和我一起观鸟么？

原来他早就知道，原来他早就洞穿傅亦明的紧张和有意无意的打探，原来他像只黄雀隐在树后，梳理着漂亮的羽毛去看螳螂的演出。

观鸟日定在十月的某一天，高卓君和傅亦明抵达广西北海竹林盐场。为了此行傅亦明做足准备，双筒望远镜、单筒望远镜、三脚架、鸟类图鉴、防晒霜、驱蚊液、巧克力能量棒，甚至还有两包暖宝宝。高卓君说北海十月不冷，傅亦明还是塞进包里，说我知道你怕冷，海边风大。

高卓君到底没阻止他。傅亦明问过，为什么想和他观一次鸟，高卓君说，看完你就知道了。其实高卓君看得出来，他真正想问的是为什么青海湖那趟行程让他觉得他们不合适？难不成是他不如一只红嘴鸥么？

如不如一只鸟类不太好说，但在高卓君眼里他像一只白腿小隼，一次次叼来礼物只为献给雌鸟，反反复复地向他求偶示好。但考虑到傅亦明的体型，也许大雁用来类比更加合适，高卓君看着帮他扛着大包小包的傅亦明心想。

被划分成一格一格的盐场像一个巨大的制冰模组，被阳光稀释出来的盐粒是有了颜色的冰块，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是附着在上面的冰渣。远处的反嘴鹬正用上翘的嘴在浅水里扫来扫去，鸟，成群结队的鸟，傅亦明从没见过那样多的鸟类，它们组成了一支军队在这个盐场耀武扬威地游行。高卓君给他指，有金黄色斑点的是金斑鸻，脖子上环了一圈白围巾的是环颈鸻，此外还有众多的鹬类，红颈滨鹬、黑翅长脚鹬、灰尾漂鹬、长趾滨鹬，最稀有的是勺嘴鹬，它因喙尖有一个勺状物而得名，想遇到它需要满分的运气，无数观鸟者以拍到它而骄傲。

高卓君下车找了个位置架好三脚架，傅亦明跟在他身边，看他细细地调焦，突然伸出手扶正他的墨镜。

高卓君抬头：怎么了？

看你墨镜歪了。傅亦明说，好像只是随手一帮。高卓君嗯一声，继续调试设备。傅亦明只好无所事事地看高卓君。高卓君今天穿黑色防风服，衣领高高竖起，黑色墨镜戴上，头发打理得精致，模样不像是来观鸟，像是要来这里拍杂志封面。可以正大光明看高卓君以后傅亦明从不掩藏自己的视线，这会打量完，他拿起新买的单反，拍下察觉目光后望来的高卓君。

照片里的高卓君脸颊被风吹得微红，傅亦明突然想起一件事，他问：你还记得吗，有一次你一个人去观鸟，回酒店之后和我说发烧了。我急得要命，给你打电话你又不肯接。只好给你点了美团送药，又贿赂外卖员给我汇报情况，折腾得一晚上没睡。

我记得。高卓君说，那时我吃了药就很快睡觉了，第二天早上给你发消息你还是秒回，我就知道你一定没睡着。

其实第二天给你回消息的时候，我就在你门外，坐了八个小时的飞机赶过去。傅亦明笑着，夸张地摆动四肢，有无数次我都想敲响你的门，学电影里的演员，说嘿！你好！我叫傅亦明，我高中开始喜欢你了，你认识我吗？你知道我吗？我们可以从网上发展到线下吗？我觉得我们是世界上最契合的两个人了。

这滑稽的像是鸟类求偶跳舞一般的动作把高卓君逗笑了，他不学电影里的演员，而学纪录片里的腔调回应：大雁，大型游禽，体长可达九十厘米，以忠贞著称。雄雁一旦选定伴侣便终生不换，若伴侣失散，会四处鸣叫寻找，不知疲倦，哪怕飞越整个大陆，也要回到伴侣旁边。

傅亦明一愣，意识到他的比喻意味又不禁发笑，他偶尔觉得高中那些女生的话都是错的，高卓君不是远在天边的一颗星，事实上他是会给自己打理羽毛的一只小鸟，是会在枝头暗暗给所有路过人类鸟塑的一只小鸟。这只小鸟现在正聚精会神观察着其他鸟类。高卓君把眼睛贴上摄像机，反嘴鹬的黑色羽纹和白色体羽在镜头里纤毫毕现，它突然振翅，黑白相间的翅膀像一把被拉开的琴弓一样展开，发出清脆响亮的扑翅声，飞离了镜头画面，而一道声音进入了画面之中：我总是在想，我是哪里做得不好吗？你要甩了我。

是傅亦明在问，虽然跟着来观鸟，但他毫无观看那些漂亮鸟类的心思，他的心思全放在眼前的一只小鸟上。

高卓君表情不变，目光仍放在镜头上，他说，你很好，隔着屏幕你也能在我生病的时候照顾我，我说别人都不懂的比喻你也第一时间理解。但——我想说回观鸟，观鸟是一个很累的爱好。有时候我要花费好几天蹲守，在同一个地方吹上好几个小时冷风，只为拍一张高清的照片。

傅亦明起初静静地听着，不知不觉他看愣了，他从认真而专注的高卓君身上发觉一种魔力，这神奇的魔力使他头晕目眩，也使他屏住呼吸将全部的心神都放在了高卓君身上。

他听高卓君说：但我很喜欢观鸟，我觉得我应该会一辈子喜欢下去。总有一天，我会像那个纪录片——那部《迁徙的鸟》——那样，拿上我的相机，去追逐北极燕鸥的旅途。

他说：我大可换一个爱好，改成看电影，改成追电视剧，或者像我那个八哥朋友那样缩在空调房里打游戏。

他说：那些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偏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