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高高的天文台上看到的夜空比在地面上看到的更加璀璨,陆黎没有骗人,的确既漂亮又绚丽,白知珩不由看呆了。
“白老师。”陆黎隔着一段距离叫他,没应,“白老师?……白知珩!”
“嗯!?”白知珩回过神,“怎么了?”
“快过来。”陆黎好像有点紧张,又很兴奋,跨过两大步直接牵过白知珩的手,“我调好望远镜了,快来看。”
他没有用天文台中央最大的望远镜,而是选了另一台较小型的,把白知珩拉到望远镜前,示意他看离他最近的目镜。
白知珩顺着他的指示,低头。
一颗闪亮的蓝色星星,如古希腊女神流下的一滴晶莹泪珠,出现在他眼前。
“看到了吗?”陆黎急切地问。
“看到了,”白知珩很捧场,惊叹道,“很亮的冰蓝色,很美。”
“它就是南极星,”陆黎说,“全天第二亮的恒星,位于船底座,有它在的方向就是南方。”
他让白知珩起来,调整望远镜改变方向,又让白知珩看。
这次看到的画幅大了很多,恒星变小了不少,最亮眼的是三颗几乎并排在一起的星星。
“那是猎户座的腰带,”陆黎说,“在南极看,猎户座是倒挂过来的,白老师,你知道太阳系位于哪里吗?”
白知珩想了一会儿,猜测道:“猎户座?”
“名字差不多,”陆黎说,“太阳系位于猎户座旋臂的边缘,在整个银河系里算郊区,在更大的宇宙范围里算郊区中的郊区。他说到这忍不住笑一声,“所以整个太阳系其实如此渺小,我们的地球就更加渺小了。”
“哦。”他话中有话的样子,白知珩直起身说,“所以你想说明什么?”
陆黎费了这么大的劲,又是让他观星,又是给他科普天文知识的,总不能是为了“让我考考你”吧。
“我……”陆黎的紧张感又来了,向来能说会道的他这时结巴起来,“我只是想说,宇宙如此之大,在它的尺度下,银河系都不值一提,位于银河系中的太阳系又渺小了这么多,而位于太阳系里一个地月系统中的人类和动物又算得了什么呢?就连恒星都有逝去的那一天。所以我只是想说……”
“我只是想说,你不要因为企鹅的死亡而难过。”
无言的人换成了白知珩,陆黎不知何时走近了他,说完这句话后几乎是脸贴脸的距离,得益于科学家的良好数学素养,两人用眼睛估算出来他们的唇只相隔一厘米,白知珩突然反应过来,猛地推开他。两个人闹了个大红脸。
白知珩转过脸去,等脸上莫名其妙他搞不懂的热度消下去,才又对陆黎说:“你说得不对。”
“嗯?”陆黎盯着白知珩悄无声息红了的耳根看个不停,“哪里不对?”
“你说位于太阳系里一个地月系统中的人类和动物又算得了什么,的确,人类和动物都很渺小,一个气候的极端变化就能造成85%的生物灭绝,一次与天敌的对抗没有逃脱就会死在天敌的口中。但是我不觉得因为渺小,所以不需要去在意他们的死亡。”
白知珩直视着陆黎,极认真地说道:“正相反,正因为他们的渺小,所以他们才那么可贵,所以我在乎他们每一个生命的存在。”
陆黎再一次困在这双如黑洞般的眼睛里,久久无法回神。
“帝企鹅成年之后,每年会□□一次。”白知珩似乎陷入了回忆里,说,“人类在乎爱情的忠贞不渝,但对于企鹅来说这不重要。它们每年都换一个□□对象,因为它们的繁殖太艰难了,企鹅蛋稍有不慎就会冻亡,幼崽能破壳而出就已经是极大的喜悦。更别说这之中要经历的暴风雪、食物的短缺、天敌的侵扰……”
陆黎没有说话,白知珩继续说道:“南极的暴风雪天气就像狮子,帝企鹅一旦落单无法抱团,同样会冻死在雪中,可是它们依然每年穿越风雪汇聚在繁殖地,哪怕再困难,也坚持延续着它们这个物种的存在。这样顽强的生命,哪怕再渺小,但它真的不值得我去在乎,去难过吗?”
白知珩说得很平静,同时也很坚定,陆黎怔怔看着他的唇瓣张张合合,又走神了,不知听进多少。白知珩不满:“说话。”
“我……”陆黎惊醒似的,脑子短路得不知该说什么,突然蹦出一句:“我喜欢你。”
“什么?”白知珩怀疑自己听错了。
“不,不是,我的意思是,你说得对。”陆黎急忙找补,“是我太傲慢了,我只看到它们注定死去的结果,没有看到它们为了生存而努力的过程。”
“知道就好,”白知珩冷哼一声,“就算是恒星不也有生命,也在尽力生存着吗,只是它们处于一个更宏观的位置上罢了。”
“是,是。”陆黎为他骄傲扬颚的模样失笑,说,“所以你看显微镜,我看望远镜。”
他开了个小玩笑,白知珩果真笑了一下,陆黎再接再厉,又问:“所以白老师为什么喜欢企鹅?”
白知珩轻描淡写:“小时候在海洋馆走丢过,慌得到处乱走找人,最后走到企鹅区被帝企鹅吸引不动了才被找到。”
原来如此,原来从小就爱帝企鹅。陆黎生出一点荒谬的嫉妒,这嫉妒促使他生出另一种急迫的心情,他问:“那我喜欢你,我能追你吗?”
“……啊?”白知珩确认自己这回没听错。
陆黎说:“既然你都可以为了帝企鹅追到南极来,那我喜欢白教授也可以追吧。”
白知珩觉得他话里那点酸意莫名其妙,但他歪头想了想,竟指着自己的唇说:“那你亲我一下试试。”
“真的?”现在轮到陆黎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好磨叽,到底是不是真的想追我。”白知珩不耐地说道,说完就被狠狠堵住了唇。
陆黎第一次亲人,只贴着白知珩的唇,吮了吮唇瓣便急忙退开。黑暗中两人额头相抵,陆黎问:“怎么样?”
白知珩的脸好像有点红,经实验后他得出一个结论:“嗯……我不讨厌。”
“那我算是追到你了吗?”陆黎追问道。
距离告白才没过两分钟,这时候答应会不会太快了?白知珩做过最快的实验也要一周的观察期,但是谈恋爱和做实验应该是两回事,谈恋爱允许人头脑发热,理智不清。所以白知珩说:“算吧。”
他们于是又在狭缝射进的虹光中接了个漫长的吻。
9.
已经从白教授到白老师再到男朋友,陆黎还是有一个在意的问题没有解决。
——白知珩哭起来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那天进白知珩的房间里没有见到,之后再进他的房间都是晚上偷偷摸摸的。他们不敢挑战科考站的隔音,确认关系后也只互相蹭着抚慰过两次,陆黎见到了冰冷专注的白教授迷蒙失神的那面,但他再也没有流过泪。
纠结来纠结去,终于等到机会。他们有一个短短的假期,陆黎先是带着白知珩回美国见到他的家人,在这之前他反复强调他的父母都是控制狂精英,哪怕是一个小小的折纸比赛,孩子得不到冠军都要被他们关禁闭。说得白知珩都快以为自己要见的人是《权力的游戏》里的泰温·兰尼斯特。结果真坐到长桌上后,陆黎的家人意外地十分喜欢他,没有出现那种有权势的大家族不允许家里长子找同性男友的戏码。
当晚他们没有留宿庄园,陆黎担心有别人在他施展不开,他决心用另一种方式看到白知珩流眼泪的模样,所以他和白知珩回了自己的房子。
别墅的隔音比科考站的好多了,只能听见浴室里隐约的水声和喘息。
陆黎的确见到了白知珩流泪的模样,比他想象中的更安静,也更……让他移不开眼。初见时被认为不像是学者的脸浸在温水的雾气里,那些锋利的边缘被水汽磨钝了,冰冷被融化,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水膜包裹着过分白皙的皮肤。因为陆黎的动作,水珠在白知珩眼眶里积蓄,颤动。终于,它坠下来,坠成了夜幕中一颗永恒闪耀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