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咚咚”两声,小林敲响白知珩房间的门,“白老师,你好一点了吗?要不要叫医生过来?”
在南极驻留科考很容易出现心理问题,所以科考站配备了两名心理医生。
“不用。”房门里传来他的声音,“你进来吧。”
听声音应该是没事了。小林和跟过来的陆黎对视一眼,打开房门。
科考站的宿舍不大,屋内家具仅简单的一床一桌一柜,白知珩正坐在书桌前看电脑,看不出哭过的样子,屏幕蓝光映在他过分苍白的侧脸上,听见进来的脚步声也没有转头。
“白老师,这是今天的数据汇总。”小林把文件递过去,走近了才看见电脑上显示着往年的观测数据,她犹豫地开口:“白老师,你别难过,今年帝企鹅的留存率是低了一点……”
“没关系,”白知珩摇摇头打断她,“你先把观测数据拿到办公室,用模型跑一下数据,推算现在的帝企鹅数量。”
“好的白老师!”小林看白知珩回到了工作状态,顿时放心不少,拿着数据哒哒跑走了。
“你有什么事?”白知珩问站在后面的陆黎。
“我没什么事,”陆黎走过来,抽出另一张椅子坐下,“我听小林说你哭了,来看看是不是真的。”
白知珩轻轻皱眉,不是很想跟他讨论这个,他把目光移回电脑上,说:“这事跟你没关系。”
“当然有关系,”陆黎也没看他,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张纸,低着头边折边说,“这两个星期白教授怎么说也算我半个导师吧?自己的导师难过,做学生的怎么能不关心一下呢。”
他垂眼捻平纸角,纸张折叠的脆响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而且,”他抬起眼,嘴角噙着一丝探究的笑,“我挺好奇当时会议上冷冰冰的白教授哭起来是什么样子……应该很引人注目吧,毕竟白教授长得这么漂亮?”
“你——!”他的语气过于轻佻,白知珩猛地转头瞪向他,然而怒斥冻在舌尖,拿到他面前的是一个纸折成的立体企鹅,它全身洁白,手掌大小,栩栩如生地左摇右摆走着路,发出冰晶碎裂般的窸窣声,要来碰他的鼻尖。
“这是……企鹅?”白知珩伸出手,紧急截停这只要碰瓷的企鹅。
“是啊,送给你。”陆黎把纸企鹅放到他的手掌心:“抱歉,刚才说的话冒犯了。”
他看白知珩翻来覆去研究这只企鹅,又说:“科考站只有白色的纸,你就当是一只特殊的白色企鹅吧……现在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你……”白知珩唇瓣抿起,掌心的纸企鹅带着一点不属于他的温度,“你怎么会折企鹅?”
“以前参加折纸比赛的时候学的,”陆黎似乎不想多谈,轻笑着把话题拉回来:“白教授现在可以记住我了吗?”
白知珩下意识地去看他的脸,却撞上陆黎直白的视线。他不知道盯着自己看了多久,瞳孔里满是他拿着纸企鹅的身形,这视线未免有些灼热,白知珩垂下眼睫,莫名有点不自在——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情绪了。
“小林记住你就可以了。”
记人是一件很麻烦的事,白知珩想。
“可白教授才是我的导师,”陆黎身体前倾,去触碰企鹅,指尖无意间擦过白知珩冰冷的掌心。“我还是想让我的导师记住我。”
“但是……”白知珩的手腕轻轻一沉,避开了那点似有若无的触碰。
“嗯?”
白知珩忽然抬眼,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说,“但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看不上我和小林吧。”
6.
“你怎么——”陆黎喉结滚动,硬生生把这句质问咽了下去。他被白知珩直白的凝视锁住,大脑空白了一帧,被迫跌进这双深不见底的漆黑瞳仁里。但很快本能告诉他这时候承认才是最好的选择,于是他当机立断道:“抱歉,我不是有意轻视你们。”
“没事,你不用解释,”白知珩平静地摩挲着企鹅的翅膀,“我昨天看过你的履历了,很漂亮,麻省理工毕业,成绩优异,竞赛多次拿奖,毕业没多久就凭借简历和课题拿到南极科考的资格。”他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你挺有看不起人的资本的。”
他越这么说,陆黎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社交场上的游刃有余在此刻土崩瓦解。他来不及细究为何如此在意对方的看法,慌不择言地脱口而出:“那我多给你折几只企鹅可以吗?”
白知珩:?
他疑惑地歪头,陆黎以为是这个条件还不够,继续加码道:“我速写也不错,可以给你画很多企鹅,还有雕刻,我学过几个月,企鹅雕像你喜欢吗?还有——”
陆黎的话没能说完,因为他看见白知珩的嘴角肌肉突然抽搐一下,一声短促的气音从紧抿的唇缝里漏了出来,他立刻用拳头抵住嘴唇,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颤耸动,这失控只持续了一瞬,他强行压下笑意,清了清嗓子说:“我就算喜欢企鹅,也没必要在房间里堆满。而且你已经道歉了,我并不在意你那点情绪。”
陆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像极了推销劣质商品的蹩脚商人,耳根隐隐发烫,定了定神说:“那我去跟小林道个歉。”
“嗯……不过那姑娘估计都没看出来。”白知珩把纸企鹅放到电脑旁,目光移回屏幕上的数据。
“好。”陆黎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时又停住脚步回头:“我明天还能跟你们一起外出吗?”
“当然可以,”白知珩眉梢挑了一下,说,“你不是我的学生吗?”
7.
之后他们平稳地度过了剩下的一周,观测企鹅、记录数据、分析数据、建立模型,白知珩在和陆黎相处的时候逐渐卸下心防,话也多了一些。他们出乎意料地有默契,配合得极好,陆黎学得很快,做的工作又简单,后面不需要白知珩来教他他也能自己上手了。
一直到最后一天,今天他们结束后陆黎就不用再跟着白知珩他们一起。陆黎竟然意外地感到不舍,等到收了工回基地,他叫住和他说再见的白知珩:“白老师,我的天文观测台快竣工了,明晚有空来参观一下吗?”
白知珩:“明晚?”
陆黎点头:“对,晚上的银河很漂亮很绚丽,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南极圈就全部进入极昼了,到时候只能观测太阳活动,那就太无聊了。”
“但我从来没观过星,没用过望远镜…嗯,最多只用过显微镜。”白知珩说道,他第一反应是拒绝别人的邀约,这很麻烦,虽然这段时间相处还算融洽,但陆黎为什么邀请他呢?他想得到什么?既然他花费心思邀请自己,那自己接陆黎了之后又要回馈他什么?
人际交往真复杂,白知珩默默想道。
陆黎不知道他只是舍不得和白知珩太早分开而已,白知珩心里就已经脑补了一长串剧情,又说道:“没关系,望远镜很好操作,白老师只需要把人带到就可以了。他眨眨眼,“更何况,白老师教了我这么多,也轮到我教你观星,教你用天文望远镜,还一下这份恩情了吧?”
与白知珩相比起来,他一看就是浸淫在名利场中的人,说话说得滴水不漏,让人难以拒绝。白知珩内心纠结一番,还是答应下来。陆黎心生喜悦,心想都这样了白教授总该记住自己的脸了吧?结果到了第二天晚上一见面,白知珩对着他的脸看了好久,仍问:“你是陆黎吗?”
陆黎一瞬间升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气,都没反应过来不知什么时候他已开始叫自己的名字了,说:“白老师,你怎么…”怎么还没记住我?
后半句没说完,因为白知珩看他脸上憋气的模样突然一笑:“我记得你,你是陆黎,你说今天晚上要带我观星,教我用天文望远镜。”
哦…哦。原来他是和自己在开玩笑。陆黎见他眉眼都弯起来,因为逗到了自己而露出比上次更加明显且不克制的笑意,心里那点怒火如泄了气的气球一样烟消云散了。
“嗯,我今天要带你观星,教你用天文望远镜。”他压住自己上扬的嘴角说道。
8.
对于天文爱好者和从业者而言,能在南极观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这里空气通透,光害程度低,银河明亮得抬头可见。陆黎正在调试望远镜,这玩意是他的老朋友了,他摸过无数个型号,不论何种大小何种型号他都调得极快极好,但这次他好像手心发汗一样,寻星镜校了老半天,终于校准的时候他竟然松口气,急忙想找白知珩过来。
白知珩来到天文台后就在探索这方对他来说有点新奇的世界,在这之前他只听说过格里菲斯天文台,那是世界上最著名的天文台之一,博物馆式的艺术气息和浓重的现代科技感在那里神奇地融为一体。但这里就不同,这里明显只是一个用于科研的实验场所,简约的白色风格装修,摆放着各类仪器,中间硕大的天文望远镜也是冰冷的黑白。
白知珩看了一会就没意思地收回视线,这时陆黎刚好打开天文台穹顶的狭缝,万千星光好似一道彩虹模样的射线,顿时涌进来,照亮了这方黑暗的地界,沿着这条射线看去,无数繁星正在夜空中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