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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冻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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测完海冰深度,助手架好长焦摄像机,白知珩把望远镜和无人机设备拿出来,对陆黎说:“这三样东西是我们今天近距离观测帝企鹅的主要方式。”

近距离?陆黎看了看长焦摄像机,又看了看他们和繁殖地之间相隔的广阔冰面。

“根据最小干扰原则,我们不能超过安全距离,这是今年能申请下来的最近距离了。”小林说。

“你负责用无人机航拍拍摄帝企鹅的数量,成鸟和幼鸟分别计数……小林,你去教他怎么操作。”白知珩下着命令,目光早就放到了相机画面上。

扫描数量可以说是最简单的活,再加上这个繁殖地并不大,没过多久无人机便返航回来,陆黎报了两个数,看到白知珩的眉头立刻皱了下来。

数据有问题?陆黎还没问,白知珩已经开口:“幼鸟又少了一只。”

又。

一般情况下,活到11月的帝企鹅幼鸟已经没那么容易死亡。11月是南极的初夏,温度升高,冰雪天气减少,幼鸟开始存积脂肪层,如果不遇到突发状况,它们可以顺利地度过接下来的四到五个月,在夏季的末尾走向海岸。在那里,它们会从悬崖高高跃下,跳离这片熟悉的陆地,去往陌生而又广袤无垠的海洋。

但很显然,这个繁殖地并不绝对安全,帝企鹅幼鸟仍然面对威胁,但是什么天敌会追到南极洲大陆遥远的腹地来?

很快陆黎的疑惑就被解答了。一只鸟越过他们,迅疾如一线极光,朝着聚集地的方向飞去。

“是巨鹱,”小林贴心地科普道,“巨鹱是一种大型海鸟,是帝企鹅幼鸟的天敌。”

另一边,白知珩已经调整三角架,把镜头锁定在那只黑色巨鹱上。陆黎见状也拿出望远镜。

巨鹱降落下来,落点在繁殖地的边缘。它没有立刻行动,而是梳理了一会儿羽毛,好像只是无意路过。即使如此,它的到来也让在边缘游荡的幼鸟群惊慌失措。几只幼鸟慌不择路地朝繁殖地的反方向走,突然,巨鹱猛地跃起,厚而长的喙直直啄向末尾那只小企鹅。企鹅的脖颈并不好抓,它的羽翼不断拍打,险些挣脱,又被巨鹱跳起借力叼得更紧,很快,有几团灰色绒毛被风吹散,血色出现在本来剔透的冰面上。

陆黎放下望远镜,在他面前上演的是自然界里最普通常见的一幕,让他想起大学时去非洲看过的大迁徙,数以万计的角马和羚羊,以身为背越过河流峡壁,夜以继日地奔向目的地,这其中仅是被踩死在河里的就有成百上千只,更别提路途中被肉食动物猎杀而死的。他还能回忆起自己近距离接触过的一次捕猎,那是他记忆最深刻的一次。在马塞马拉,他们车队目睹的一场短暂却惊心动魄的猎杀,一只雌狮埋伏在草丛里,一跃而起咬住一只落单的羚羊,它四肢踢动,不住挣扎,但它的脖子在狮子巨大的咬合力下不堪一击。结局在落单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不过须臾之间,鲜血喷溅而出,铁锈的味道似乎能隔着车窗钻进鼻腔。

那一幕远比现在的更加残忍与血腥,彼时他新奇地拍下许多照片,现在却感到一阵莫名的滞涩感。陆黎下意识移开目光不忍再看,惊慌蹒跚的幼鸟和冰面上刺目的红,带来的冲击竟远胜记忆中狮口下的羚羊。他看看小林——她早就低着头捂着眼睛没有再看。很正常,陆黎心想,他们本来就研究动物,还要每天观测这群企鹅,感情一定更加深厚。他又看向白知珩——马上他就吃了一惊,出乎他意料,白知珩护目镜下的视线依然聚焦在相机画面上,他冷静地调整镜头追随巨鹱,把巨鹱吃下企鹅幼鸟的过程完完整整,堪称漠然地看了进去。

……也很正常,他毕竟是一个科研人员,自然界的捕猎行为,他早就看过不知道多少次了,陆黎对自己说。更何况……陆黎想起白知珩在会议上的发言,心想,他本来就挺冷漠的。

“今天就到这,走吧。”没过多久,巨鹱飞走了,数据也收集完,白知珩收好设备,率先骑上摩托。

“唉……”陆黎刚骑上车,就听背后的助手长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他回过头安慰道,“还在想刚才的事吗?别太难过,南极洲这么小,那只小企鹅不想拘束在这,去更广阔的地方了。”

“不是我难过,”助手摇摇头说,“是白老师。”

“白教授?”陆黎轻挑一下眉,心想他可不像难过的样子。

“是啊,他肯定又哭了。唉……”

啊?哭了?又?陆黎大为震撼,还想追问,但眼见助手已经启程,他也赶紧启动摩托追了上去。

4.

回到科考站,陆黎依然在想那句话,白知珩作为一个动物学家,竟然还会因为这种事哭出来?不至于吧……他偷偷把小林拉到一边,问她:“你刚才说的白老师又哭了是什么意思?”

“就字面意思啊,”小林耷拉着脑袋,神情恹恹,“陆老师你才来两天可能不知道,白老师可感性了,每次看到企鹅被吃掉都会哭的。”

感性?陆黎眼前浮现出他在会议上不近人情的冷漠模样,又想起他在布置任务时近乎冰冷的专注。

“说实话,完全看不出他感性。”陆黎耸肩调侃。

“很正常啦,他平常懒得社交和做表情嘛。但是他很喜欢企鹅,不然也不会申请来南极科考,所以每次看到企鹅被吃都要哭,明明知道是自然规律,但来了那么久了也没习惯……”

助手碎碎念说着,陆黎却无法想象,那张在冰原上冷静记录死亡,在会议中毫不留情否决他的脸,于无人角落里,竟然会为一只企鹅的消逝而无声落泪吗?

他开始在脑内模拟,假使泪水出现在那张俊美冰冷的脸上会是怎样,也许会像冰层上骤然迸开的一道灼人裂隙,极致的漠然与极致的哀恸紧紧焊合在一起。一股带着刺麻感的情绪毫无预兆地从心口窜起,陆黎下意识地屏息,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那阵突如其来的窒闷。

“对了,陆老师今天早上有没有被白老师认错啊?”助手突然问。

“有。”陆黎回神,想起了这一茬,“他问我是不是陆教授,他脸盲?”

“嗯,”助手点点头,“不过严格意义上也不是脸盲,他记忆力非常好,能不靠编号记住每一只企鹅,大脑内存都被企鹅塞满了,就塞不下人类的脸了……哈哈。”陆黎惊讶的表情把助手逗笑了,她不开玩笑,说:“好吧,其实他只是懒得去记别人的脸,因为对他来说不重要。”

也许不是不重要,是没有那些企鹅重要,陆黎腹诽道。他又问:“那他是怎么记住你的?”

“唔……”小林回忆了一下,说:“我对他来说还是蛮重要的,毕竟要一起观测企鹅的数据嘛,相处的时间久了,自然就记住了。”

小林拍拍陆黎的肩膀:“陆老师你也别气馁,迟早有一天白老师会记住你的,我先去看看白老师。”说着,她的笑意淡了下去,“每次发生这种事,他要自己待一会儿。”她朝陆黎摆摆手,很快转身走了。

陆黎站在原地没动。冰原上呼啸的风声被科考站厚实的墙壁隔绝了,走廊里一片安静。想象当中白知珩落泪的画面挥之不去,那个初见时不像学者的、看似冷漠的白教授,此刻的形象突然变得模糊又……异常清晰起来。陆黎下意识地,朝着白知珩房间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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