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精铁铸造的机关臂自梁上伸出,豁然拍向祝与同头顶,她闪身躲过,随即无数把薄如蝉翼的细刃冲向她所踩的地格,又被她剑气一搅,全都甩向墨清江。
却被那面素纱屏风拦了下来,刀枪不入。
“你给我写信,告知我真相,是为了什么?”
若是为铲除异己,他只需要将擘海宗和巫山唐门推出去就行了,何故暴露自己?
但墨清江不答,甚至连坐姿都未改变。
祝与同便也不指望得到答案,随即再次袭向他。地上梁上又冒出一重重机关,阻拦在屏风前侧,弩箭、铁刺、火药……在祝与同的剑锋下全数败下阵来,将整座大殿毁得一片狼藉。
墨清江自始至终都没有出手。
祝与同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他是会用剑的,他的剑呢?
这样想着,只见屏风后那道身影终于肯从榻上下了地,遍寻不见的渡影剑正放在他身前案几上,他缓缓拔剑出鞘。
火药砸出的硝烟呛得祝与同咳嗽连连,她立刻警惕,摆好姿势欲对阵,却在这时殿外忽而闯入大批琅嬛阁弟子,以及……
“蝉衣,我们来助你!”
柳二不知何时也抵达了洛阳,他身后跟着的人似乎更多了,一群乌泱泱的身影涌上了剑阁,一路连挑剑阁弟子,厮杀至这座大殿。
“这里本就是青崖间的地盘!当年冤屈已雪,琅嬛阁这些年造下如此多的罪孽,有何脸面再称作武林第一门派?”
柳二似乎并不懂祝与同当时逃离南阳的理由,又或者他不想懂,只一厢情愿地再次追来,恳求祝与同。
“蝉衣,重建青崖间吧,你现在有足够的实力,青崖间也不再蒙受冤情,你的母亲,柳拂风,李镜知……他们肯定都想你能重振青崖间门楣。你身负那么多青崖间的绝学,你就是祝青峤愿望所托,也是大家众望所归。”
“是啊,蝉衣大侠!”
“蝉衣大侠,推翻琅嬛阁,重建青崖间吧!”
“推翻琅嬛阁,重建青崖间!”
“推翻琅嬛阁,重建青崖间!”
众人簇拥而来,在祝与同身后狂热地喊着她的名字,同时对那些势单力薄的剑阁弟子恶狠狠挥下屠刀,肆意报复着心中仇恨或不满。
祝与同浑身僵硬,血液蓦然冷了下来,暴戾的怒火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随即被一种荒谬感取代。
这是她想要的吗?
这是她想看见的吗?
原来一个人任凭恨意挥洒时的模样竟这般丑陋……什么复仇,什么恩怨,被暴力操控的大脑编织出源源不断的渴求,驱使肉身去肆无忌惮地享受毁灭的快感,那叫疯魔。而疯魔的同时,借这股毁天灭地的欲望替自己谋求更多的利益,更是无耻。
我怎会被这样简单的谜题围困许久。
她心中酸涩,仿佛攥紧心脏许久的束缚终于松开,却缓缓涌上迟来的委屈。被仇恨沥干的无助也趁机再次钻进祝与同并不强大的心,可这一次她听到了心底坚定的回音。
别迷失了道路,蝉衣。
有人在她耳畔叮嘱,温和得像一阵清风。山洞中那几行诗句在她脑海里逐渐描摹清晰——
云间征雁水间栖,矰缴方多羽翼微。
岁晚江湖同是客,莫辞伴我更南飞。
鸿栖水怕她走错了路,留在这世间最后的遗言依然是对她的切切嘱托。祝与同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坚强的人,也会失控,也会彷徨,她不可能永远正确,人要靠自己摸索出一条不会走向歧路的正道很难。
但好在,前方已经有人为她踏出一条路了。
再往前就需要她自己走了。
……
“今时今日,我的恩仇在此了结。”不知过去多久,祝与同终于开口。
身后乌合之众也霎时安静。
“至于你们……”她垂眸。
“与我并非同路人。”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祝与同却不在乎,反手在地面上劈出一条深深刻痕,划开了与身后人群的距离,震慑住了所有人,她凌厉目光扫过去。
“我只取一人性命,但在场若有谁要当着我的面作恶,我亦不会放过。”
这句威胁将江湖人钉在了原地,动作瞬间僵硬,不敢妄动。那些不知发生了何事,留守在剑阁的少数弟子赶紧趁机脱战,有的想要上前帮助墨清江,却被屏风后面的人抬手制止。
祝与同转头盯着他。
“我不知你的意图,但你既然认罪,那就拿命来赎吧。”
浩然剑气凝聚于剑尖,屏风后的身影佁然不动。她纵身一跃,长剑气势如虹破开所有防御,刺啦划破素屏。
剑刃径直没入了墨清江胸膛。
“……”他竟无抵挡?
“咳……咳咳。”沙哑声音响起,似蒙了层雾:“这是你的答案么?”
“你身旁亲人尽失,故友散尽……你不重建青崖间,往后该走向哪里?”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祝与同皱眉。
“可我想知道。”
他语气难得带了一丝急切。
他想知道她在这世上存在的理由或意义。
她既不选择沉沦,也不选择毁灭,可世间肮脏污秽早就在她生命里烙印下了伤痕,如何释然或解脱?人生前路茫茫,又如何抵抗空洞无边的寂寞?
“我不知道往后会发生什么。”祝与同默然片刻,道:“但不论走到哪里,我依然是我。”
即使同行的人已经远去,她踩过的路依然留在原地,等待下一位同路人相伴而行。每一个坚定的自我踏出千千万万条路径,便如提灯照夜,总会驱散一丝迷惘,增添更多光亮。
“是么……”
墨清江伸手摸向剑刃。他等待这句回答等了许久,不算意料之外。
祝与同只觉得剑尖传回来的触感莫名有些古怪,她顿了顿,将其抽回,利刃顿时划破对方手掌,却奇怪没有出血。
“他”胸膛里漏出的鲜红也只慢慢渗透了外层衣衫,便不再继续汩涌。祝与同医武同修,自然知道这种出血量不正常。
她猛然拽住对方衣襟,低头嗅闻起那血的气味。铁锈味温热且腥,没什么异常,可里面似乎有另一种不该出现在人身上的气味,像……给金属铁器润滑保养的脂油。
祝与同靠近他胸膛的耳朵隐隐捕捉到窸窣动静,正从这具躯体中传出——
忽然咔哒一下。
破了洞的胸膛里冒出一只形状奇诡华丽的飞虫,似白玉沾血,豁然飞向天空。
“墨清江”的身躯顿时瘫软下来,哗啦啦的飞虫从他身上争相爬出,尽数夺窗而逃,在祝与同震惊的目光中散入广袤山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