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呢。
祝与同大脑一片空白。
她剑气横扫,踉跄冲破巫山唐门弟子的围追堵截,带着混乱思绪离开了巫山唐门,一头扎入了深林。山中草木似若幢幢鬼影,围绕她,俯视她,盯着她窃窃私语……
为什么会使出那一招?
为什么会将毒针甩向那两人?
她在那一刻想的是什么?
她预料到那一招带来的后果了吗?
两根毒针飞出去那刻,明明已经脱手而出,大脑却仿佛传回了针尖划破对方皮肤的锐利触感,而那细密刺痛很快会变成酥痒、麻痹,随后是钻入骨髓的疼痛……她既然知道,为什么没有收手?
脑海里反复拷问着相同的问题,巨大的自我怀疑挤占了她所有理智思考的空间。
她甚至都不敢真正去回忆当时心中那瞬间的所思所想,生怕会放出某种她自己都掌控不了的野兽,狰狞吞掉她的灵魂。
是她做错了么?
可手刃仇人难道不是天理应当……
还是说他们本来该死?
但那两人在解栀之死中参与了多少她并不清楚,又如何评判……
或者那只是个意外?
是意外么……那一刻陡然升起的杀意,想要肆无忌惮摧毁一切的仇恨是意外么……
祝与同提着剑,后背倚靠着参天巨木,缓缓滑落跌坐在地。剑上依然有淋漓血迹,她茫然回想,竟无法忆起这些究竟是谁人的血。
待胸口那丛燃烧的怒火渐渐平息,她的手冰凉到连剑都握不住了。
当啷一声,长剑落地。
仿佛烈焰燃尽熄灭后只剩一抔灰土,祝与同丧失了所有行动力,颓然垂下了头。
……
鄂州与巫山接连出事,祝与同的名号响彻江湖。
擘海宗、琅嬛阁、秋山武馆等门派参与人薪贩卖一案已被大理寺接手,擘海宗那边由于被祝与同率先击破,所以很快捕获了重要嫌疑人罗江春。虽然擘海宗总坛被烧,毁去了许多物证,但刑堂地下室的人证好歹大部分被救下。柳拂风案和凌波楼案也不必再畏首畏尾,潘钰很快做下判决,昭雪旧案,卷宗一并递交给了大理寺。
罗江春很快就被砍了头。
秋山武馆那边也是大乱,老馆主晚节未保,被捕之前便羞愧自尽,随后秋山武馆内部爆发激烈夺位之争,加上受案子影响,元气大伤。
琅嬛阁亦是断尾求生才勉强将此案安宁揭过。只不过他们上一任老阁主惨了,人薪罪案里的交易凭文全是这位老阁主亲手盖的章,再与贪腐案数罪并罚,直接被打入死牢,彻底定了罪。
当然,倒霉的也只是老阁主一家。如今琅嬛阁已换了主人,墨清江并未在墨知余的抄家波及范围内。江湖传言墨清江是将琅嬛阁半数家财都奉予了谢太后才得以保全自己,确实听起来很可信。
而巫山唐门出事更是给动荡不安的武林再添了把火。唐翊身死,唐宵伤重不治,最后竟是年纪尚幼的唐晚出来挑起大梁,继承了门主之位。
可巫山唐门却没有对罪魁祸首祝与同展开追杀。唐晚召回了所有在外追缉祝与同的弟子,强行压下门内所有不满,低调给唐翊唐宵举办了葬礼。
此后巫山唐门如何,还未可知。
祝与同在江湖上的威名已经引起许多人敬畏,她如今走到哪里都轻易被认出,有人崇拜他,有人害怕她,更有许多人想要结识她。
柳二追着祝与同的脚步来到了南阳。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许许多多的人。他们都有一双渴盼的眼睛,柳二的眼中是激动,是沉冤昭雪的快慰,是把祝与同奉若神明的狂热。
他说,我们都愿意追随你。
这些形形色色的江湖人,纷纷向祝与同展示自己的价值以及对她的崇敬与忠心。他们大多是被擘海宗、秋山武馆、琅嬛阁或巫山唐门伤害过,却无力复仇的人,眼下全都把祝与同当作了自己的恩人。
“去建立属于你自己的势力吧,那些肮脏的江湖门派全都是自私自利的畜生,只有你是真正的大侠,只有你能给江湖带来正义!”
……大侠?
……正义?
祝与同茫然,下意识后退一步。
那一道道灼热目光闪动着歇斯底里的疯狂。若情绪有力量,祝与同此刻应该被这些人投掷过来的希冀与期望推到了云端上去才是。
可她为何觉得恐怖,像是被千万双手拽着,一点点往深渊滑落。
祝与同逃了。一如她在唐门密室里仓皇而走,她甩下了柳二以及那群把她当首脑的所谓追随者,也同样慌张地逃离了南阳。
然后从南阳一路北上,她踏进了洛阳。
她心中还剩最后一粒火种——是鸿栖水的死。
她已经替云忘忧、青黛、商陆、解栀都报了仇,极端的恨意点燃她的身躯,把她从黑暗冰冷的噩梦里拽了出来。但她又意识到这烈火不受她控制,一旦点燃便恨不得焚尽所有,凋零后也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断壁残垣。
她踌躇着,彷徨着,痛苦不知如何抉择。
仇恨正在不断引诱、侵蚀、吞噬她的理智,最终她再也忍不住了,甘愿被强烈的破坏欲占据自我,也不想去面对那些没有答案的谜题。
于是她来到了剑阁。
她知道墨清江在剑阁。
那封信不仅揭示了擘海宗和巫山唐门的罪孽,也同样袒露了琅嬛阁的虚伪。它说,墨清江早就知道鸿栖水并非鬼狐狸幕后真凶,却依然推波助澜,将罪名按在鸿栖水身上。
他还亲手杀了鸿栖水……
当日情景再次浮现心头,祝与同心脏被绞紧,熟悉恨意给予了她一点安全感,所有思考都不必再深入了,此刻只需沉溺于一种情绪,身体就能变得轻盈,脚下的路也有了方向。
她从后山潜入剑阁,路过那日众人逼杀鸿栖水的崖壁。鬼使神差的,她竟迟疑爬进了那座山洞。那是鸿栖水最后待过的地方,是她对战洛伊宁被重伤后疗养的地方。
是极为简陋的一个山洞。
一眼就能望见头,潮湿的石壁、窸窣爬行的虫子、厚厚的青苔……嗯?
祝与同余光扫过一处石壁上的青苔似是与周围不同,像有人曾经刻下什么,又被重新爬满的绿意覆盖,只略微比旁边薄了些。
她伸出手,颤抖着拂开遮蔽,露出几行没被旁人在意过的遗言。
……
墨清江等了许久。
等来擘海宗的倾覆与巫山唐门的剧变,等到柳二依据他刻意泄露的信息去找了祝与同,又终于从弟子口中等到祝与同进入洛阳的消息。
可她迟迟不来。
空旷大殿里一个护卫都没有,墨清江端坐在一盏素纱屏风背后,侧着身子望向窗外的层叠树影。斑驳光点抖落在榻上轻摇晃荡,随后,一下子停了。
一层浅淡杀气锁定住了他,笼罩整座大殿,连窗外树叶都不再随风而动,仿佛屏气凝神。
“蝉衣,你来了。”
他轻声开口,似是满足喟叹。
大殿里回音阵阵,墨清江话音方落,剑刃反射的亮光便照在了他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