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平山把手里的花枝放下,低声道:“因为我哥是长子。因为他比我像燕家的人。因为他那时候已经能被拿来做抵押。”
他说这些时,语气太淡,淡得像不是在说亲人,而是在陈述一笔旧账。
“走的时候,我爹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
“燕家总得留一个人在幽州。”
雨声忽然重了,虞清和看着他,她一直以为他是幽州最自由的人,可以进总兵府,可以出云司,可以翻窗进听风楼,可以在满城规矩里活得像一阵不受约束的风。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他身上也锁着链子,只是他从来不让人看见。
燕平山低头继续修花,“其实我小时候挺烦我哥的。”
他说这话时,竟笑了一下,“什么都比我好。书念得好,骑马比我稳,连挨打都比我板正。”
虞清和没忍住:“还有人夸挨打?”
“你没见过我爹。”
“……”
燕平山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轻,却让屋里的冷意忽然散了一点。
“后来他走了。”燕平山道,“整个燕家只剩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仍旧淡。
可虞清和却听出一种极深的疲惫。
像一个人站在风雪里太久,久到已经不知道冷了。
她忽然轻声问:“那你呢?”
“什么?”
“你想过离开幽州吗?”
燕平山抬头看她。
灯火落在他眼底。
很久,他才笑了一下。
“虞老板。”
“嗯?”
“你是不是对北地有什么误会。”
“什么误会?”
“这里的人,没有说走就走的命。”
这句话忽然让虞清和心口一颤。自己这些年一直把幽州当成“失地”,一块被夺走的地方。
可对真正活在这里的人来说,幽州不是失地,是命。
他们生在这里,老在这里,死在这里。只是每天开门、烧炭、煮粥、过日子。
南朝可以在地图上画线,密署可以在檄文里写“大义”,可幽州的人不能。
他们被困在这里,也扎根在这里,燕平山更是。
屋里静了很久。
燕平山终于把最后一枝茉莉修好,随后抬手。
“低头。”
虞清和怔了一下。
“什么?”
“簪花。”
她本能想躲,可不知为什么,最后却没有动。也许是因为那花太白,也许是因为他刚才说了太多不像假的话。
燕平山站起身,绕到她身侧。
他的气息靠近时,虞清和肩背微微绷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只看着桌面上的断箭。箭是冷的,茉莉是香的,而燕平山的指尖,却是热的。
他把那枝茉莉轻轻簪进她发间,动作极稳,指尖擦过她耳后时,极轻,却像带着火。
虞清和呼吸忽然乱了一瞬,她从未离一个男人这样近过。
燕平山没有立刻退开,他低头看着她。
很久,忽然低声道:“幽州太冷,你身上有南方的味道,容易被人盯上。”
那一瞬间,虞清和心脏猛地缩了一下。他是在承认,承认他一直知道。
她慢慢抬眼,两人距离很近,近到灯火落在彼此眼里,都像被揉碎了。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燕平山看着她。
“第一次见你。”
“因为铜印?”
“因为你看我的眼神。”
虞清和一怔。
燕平山低低笑了一下。
“看见我的时候,先想杀我,后想套话。一般戏楼老板不会这么热情。”
她几乎要冷笑。
“二公子倒是很会自作多情。”
“不是自作多情。”
他低声道。
“是我见过这种眼神。”
“谁?”
燕平山沉默了一瞬。
“很多人。”
“很多恨燕家的人。”
这句话落下时,暧昧忽然淡了一点。
屋里重新冷下来。
虞清和想退。
可就在她动的前一瞬,燕平山忽然又伸手,替她把那枝茉莉扶正。
“别动。”
“歪了。”
他的指尖再次擦过她耳侧。
这一次比刚才更慢,像是无意,又太像故意。
她终于退了一步,“你今天来,就是为了送花?”
燕平山看着她,忽然笑了。
“还有一句话。”
“什么?”
“最近别再唱那出戏了。”
虞清和挑眉, “为什么?”
“你那出戏,已经有人想杀你了。”
“总兵府?”
“老将。”
“云司?”
“都有。”
“你呢?”
燕平山抬眼。
“什么?”
“你会不会也想杀我?”
屋里静了片刻。
燕平山看着她,笑意淡了一点,“我若想杀你,你活不到今晚。”
虞清和也笑,笑得刻意又天真,“那你会护着我吗?”
燕平山没说话,她忽然慢慢走近一步,发间茉莉轻轻晃动,清香从她鬓边散开,她从前很少这样靠近他。
更多时候,是燕平山不讲规矩,是他翻窗,是他逼近,是他用那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看她。
可今晚不一样,今晚她忽然想知道,这个人到底会不会失控。
她停在他面前,隔着半尺,“我不是还有你吗?”
她声音很轻,轻得近乎暧昧,轻得像撩火。
“燕平山。”她第一次这样直接叫他名字,“你既然一直都知道我是谁——”
“那你总不会真舍得让我死吧?”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她人已经近得快碰到他,呼吸浅浅落在他颈侧。
他看着她,眼底那层一贯压着的冷静,第一次像被什么东西缓缓烧开。
他没有退。
也没有像从前那样用一句混账话把场面绕过去。
很久。
燕平山忽然伸手。
虞清和没有躲。
他的指尖落到她耳侧,把那枝快要坠下来的茉莉重新扶正。
动作比刚才更慢。
也更重。
指腹轻轻擦过她耳后那一瞬,虞清和几乎听见自己心跳乱了一拍。
燕平山低声道,“虞老板。”
“嗯?”
“你再问下去。”
他低头靠近得更近,几乎要吻到她的脸颊,声音落在她耳边。
“今晚就不该只有茉莉香了。”
虞清和呼吸一停。
她指尖下意识松了松。
燕平山已经退开,重新拿起桌上的断箭,放回乌木盒中。
盖上。
“这支箭收好。”
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
“也别给旁人看。”
燕平山提起空了的竹篓,转身往窗边走。
走到窗前时,他忽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还有。”
“什么?”
“你今日那句‘我不是还有你吗’。”
他低低笑了一声,“以后少说。”
虞清和看着他的背影。
“为什么?”
燕平山微微侧过脸,灯影照不清他的神情,只听见他声音很轻,“我会当真。”
说完,他推开窗,翻身没入雨夜。
窗外风雨一下涌进来,茉莉香被吹散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