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守孤城》唱完后的第三天,听风楼被人盯上了。巡街兵经过的次数明显多了。楼外茶摊上,总坐着几个不听戏的人;后台送水的小厮换了陌生面孔;连夜里打更的人,也会在听风楼门口多停半刻。
像一张网,没有扑下来,只是慢慢收紧。
小茶这两日睡得很浅,夜里风一吹窗便惊醒,披着衣裳跑来问:“姑娘,是不是总兵府要动手了?”
虞清和坐在灯下翻账册,神情很淡。
“不会。”
“为什么?”
虞清和没有立刻回答。
她当然知道,幽州真正要查一个人,从来不需要在账上找多大错漏。只要完颜宗衡想动她,听风楼从人到戏服,从菜油到炭灰,都能被拆开查三遍。
可现在,他们只盯着。
不动手。
这说明,有人在刀落下来之前,暂时按住了它。
她想起那支断箭,还有乌木赏盒里那张纸。
——铜印别再露在人前。
她合上账册,道:“真要动手,现在就不会这么安静。”
小茶仍旧不安:“可他们这样盯着,也吓人。”
虞清和笑了一下,“那就让他们盯。”
她顿了顿,又道:“这几日你别乱走。城西药铺那条线先停,茶摊那里也不要再送消息。越是有人盯着,越不能乱。”
小茶点头退下。
虞清和从暗格里取出那支断箭,箭身旧黑,铁头沉冷。灯火照在箭尾那道几乎磨平的旧纹上,像一条藏了很多年的细伤。
燕平山送来的不是箭,是一个问题。
燕家若真只是叛徒,为什么会留着北伐军的旧箭?
他若真想害她,为什么要提醒铜印?
他既然早认出她,为什么始终不拆穿?
这些问题像被埋在雪下的火,一点一点把她原本坚硬的恨烤出了裂缝。
她宁愿事情简单些。
燕家有罪。
燕平山也有罪。
她查清证据,替父亲和祖父讨回一个公道。
可偏偏,燕平山不简单,他像一团落在白雪里的墨,越看越深,越深越不干净。
——
夜里下了场小雨。
幽州的春雨带着北地的凉,打在瓦檐上,有种潮湿的冷。听风楼已经散戏,前厅灯火一盏盏灭下去,只剩后台还亮着一盏孤灯。
虞清和坐在桌前,手边放着那支断箭。
她把箭尾又看了一遍。
她忽然低声开口:“看够了吗?”
屋里安静了一瞬。
随后,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下一刻,窗被人从外面推开。
燕平山翻了进来,动作仍旧懒散,像回自己家一样。
雨水顺着窗沿飘进来一点,他反手把窗关上,抖了抖肩上的湿气,低头笑道:“虞老板如今耳朵越来越好了。”
虞清和坐着没动。
“不是我耳朵好,是二公子翻窗翻得太熟了。”
“正门太远。”
他说得理直气壮。
虞清和抬眼看他。
他今日没穿狐裘,只穿了件深色长衫,肩上沾着雨气,头发半湿,身上带着雪气、药味、炭灰,还有一点雨夜里潮冷的草木气,可偏偏,他手里提着一只竹篓。
虞清和皱眉:“什么东西?”
燕平山把竹篓放在桌上。
盖布一掀,一股极淡的香忽然散开。
虞清和怔住。
茉莉,竟是一篓新鲜茉莉。
花枝细白,叶色嫩绿,有几朵还带着露水,像刚从某个温暖潮湿的南方院子里摘下来。
幽州的春寒比江南冬天还冷。
这种花在北地很难活。
更别说新鲜成这样。
燕平山却像没看见她的神情,只低头慢慢把花拿出来,摆在桌上。
一枝。
一枝。
又一枝。
他动作很稳。
修枝、挑叶、理花。
倒真像个世家公子了。
虞清和看着他,忽然想起完颜宏。
完颜宏像被雕出来的玉,干净、明亮,连靠近人时都带着少年人的热意。
燕平山不一样,他身上有一种很旧的东西,旧大齐那些真正世家门阀里养出来的人。散漫,锋利,会笑,会骂人,会把话说得半真半假,可骨子里的东西却极深。
虞清和垂眼看着桌上的断箭,终于开口:“断箭什么意思?”
燕平山低头修着花枝,没有抬眼。
“没什么意思。”
“燕平山。”
“嗯?”
“你到底知道多少?”
屋里安静下来。
雨声从窗外落进来。
他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很久,才轻轻道:“比你想得多一点。”
虞清和盯着他。
“那你为什么不说?”
燕平山笑了一下。
“说什么?”
“白沟河。”
这三个字落下时,屋里的气氛忽然静了。
连灯火都像轻轻晃了一下。
燕平山终于抬头看她。
“你想知道什么?”
“为什么不开城门。”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发冷。
“我父亲死在白沟河。我祖父一辈子没再回过燕山。我们从临安迁到成都,像一支被折断的旧旗,挂在哪里都不是原来的地方。”
她看着他。
“燕平山,你告诉我——为什么不开门?”
燕平山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头,把一枝开得最好的茉莉挑出来。
花白得干净,被他捻在指间,显得格外脆弱。
很久,他才低声道:“因为没人敢提。”
虞清和眼神微紧。
“什么意思?”
“白沟河之后,幽州所有知道那件事的人,都闭嘴了。”
“包括你?”
他笑了一下。
“我那年才七岁。”
虞清和一怔,她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
燕平山靠在椅背上,目光却有些远,“我只记得,那年雪特别大。府里天天死人,城外也死人。后来有人开始骂燕家,说燕家没开门,说燕家踩着北伐军的尸骨活。”
虞清和冷声道:“难道不是?”
“我不知道。”
他说得很平静。
虞清和却忽然愣住。
这是燕平山第一次在她面前承认——我不知道,她看得出来,他是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她慢慢重复,“那你凭什么送我断箭?”
“因为断箭是真的。”
“真在哪里?”
“真在燕家没有开门。”
他看着她。
“也真在,那不是全部。”
虞清和指尖骤然一紧。
“什么不是全部?”
燕平山没有立刻答。
窗外雨声更重。
屋里茉莉香浮在灯火里,清淡,却让人越发清醒。
“我父亲从没告诉过我真相。”燕平山低声道,“甚至连我哥都不知道。”
“你还有哥哥?”
“嗯。”
“人呢?”
燕平山沉默了一会儿。
“上京。”
虞清和心口微沉。
她当然知道“上京”意味着什么。
质子。
朔庭控制边关重臣最稳妥的方法,把最重要的孩子留在王庭。养着,却永远回不来。
“你哥哥什么时候去的?”
“十三。”
“你呢?”
“七岁。”
虞清和没说话。
燕平山低头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不是我去?”
她没有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