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南人总喜欢谈故国。”
完颜宗衡忽然笑了笑。
那笑意很浅,几乎没有情绪。
“可死人是不会种粮的。”
虞清和目光终于冷了一寸。
“总兵大人这话,未免太轻慢亡国之人。”
“亡国和饿死,哪个更难受?”
他问得很平。
虞清和没有立刻回答。
“祖宗牌位重要。”
“还是今晚锅里的热米重要?”
这句话落下来的一瞬,她竟一时说不出话。
因为她这些日子在幽州见过太多人。
冻伤的人。
逃荒的人。
废村里活下来的孩子。
灾棚里为半袋炭沉默排队的老人。
那些人未必在意谁是正统。
他们只知道谁能让他们活。
这大概就是完颜宗衡最可怕的地方。
他不谈王道、忠义、天下。
他只谈活着。
而“活着”这两个字,太容易压倒一切。
——
虞清和缓缓道:“若只求活着,人和牲口有什么分别?”
完颜宗衡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神仍旧平和。
“活下来以后,才有分别。”
屋里忽然静了。
虞清和心口微微一沉。
这句话听起来近乎冷血。
却也近乎无法反驳。
完颜宗衡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低头,从案上抽出一张薄册。
“虞老板。”
“听风楼可以继续开。”
虞清和抬眼。
他声音很温和。
“戏唱得好。”
“客人也安分。”
“最近城南少了些冻亡,药铺旧账也清了几笔。”
“你做的事,不算坏。”
虞清和的手指慢慢收紧。
完颜宗衡果然知道。
知道她去了城南。
知道她查了药铺。
甚至知道她借听风楼的手,补了灾棚的药和姜。
但他没有点破她真正的身份。
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要做这些。
他只是把她做过的事,放进幽州的秩序里称量。
然后得出结论——
暂时不坏。
所以可留。
“不过。”
完颜宗衡抬眼看她。
“虞老板若要继续开下去,最好记住一件事。”
“总兵大人请说。”
“幽州不怕外人。”
他说。
“幽州怕的是外人以为自己看懂了幽州。”
虞清和心口微微一震。
完颜宗衡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平静得几乎温和。
“蜀中来的人也好。”
“南边来的人也好。”
“带着旧印、旧恨、旧卷来的人也好。”
她终于抬眼。
这一次,她无法再装作听不懂。
完颜宗衡知道!可他只是这样平静地说出来。
仿佛她的身份,也只是那卷账册里一项尚未完全核定的数据。
虞清和盯着他。
“总兵大人既然知道,为何不问?”
完颜宗衡淡淡道:“问了,你会说实话么?”
“不会。”
“那便不必问。”
“总兵大人不怕我?”
“怕?”
完颜宗衡像是觉得这个字有些陌生。
过了片刻,他道:“幽州每日都有风险。”
“南朝密探是风险。”
“王庭使者是风险。”
“旧族商户是风险。”
“雪灾、粮价、疫病、流民,也是风险。”
“风险不必害怕,只需记录、评估、控制。”
虞清和后背一阵发冷,在完颜宗衡眼里,她甚至不是敌人,不是杀父仇人的孙女,只是风险之一,一个目前仍在可控范围内的风险。
这比仇视更让人不舒服。
而完颜宗衡将她放进一张表里。
称量她的动向。
称量她带来的损耗。
称量她能造成多少动荡。
也称量她能带来多少价值。
最后决定:
暂不处理。
——
“虞老板。”
他声音依旧温和。
“听风楼很好。”
“继续开下去。”
这句话甚至带着几分善意。
可虞清和却觉得,比任何威胁都重。
因为她听懂了。
这是允许。
也是界限。
你可以活。
可以查。
可以唱戏。
可以在幽州这架机器里,做一点尚未超出规矩的事。
但你要知道,有人一直在看。
而他一旦判断你造成的混乱,大过你带来的价值。
那你便会被从账面上划去。
虞清和起身行礼。
“多谢总兵大人。”
完颜宗衡点了点头。
“去吧。”
没有留茶。
没有送客。
也没有多余寒暄。
她像一项已经处理完的公务。
从长案前被移开了。
——
虞清和离开总兵府时,天已经黑了。
北地夜风极冷。
她站在府门外,缓缓吐出一口白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她这辈子见过很多人。
贪官。
密探。
疯子。
权臣。
可没有一个人像完颜宗衡这样,他没有明显的欲望,没有喜怒,甚至没有恶意。
他只是冷静地维持着一座庞大的秩序。
这样的敌人,最难摧毁,他并不觉得自己在作恶。
风从长街尽头吹过来。
虞清和慢慢往回走。
走到半路时,她忽然停住。
街角有人靠在那里。
一身松垮长衫,肩上落满雪。
燕平山。
他像是在这里等了很久。
见她出来,才懒洋洋抬了下眼。
“活着出来了?”
虞清和冷冷看他。
“你很失望?”
“那倒没有。”
燕平山笑了声。
“我只是怕你太聪明。”
“聪明不好么?”
“在幽州?”
他看着她。
“太聪明的人,一般睡得不安稳。”
他说完,把手里的酒壶扔给她。
虞清和接住。
壶还是温的。
“总兵大人请你喝茶了?”燕平山问。
“没有。”
“那老东西还是这么抠。”
他说得随意。
整个幽州,恐怕也只有燕平山敢这么叫完颜宗衡。
虞清和盯着他。
“他知道我是谁。”
燕平山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嗯。”
“你早知道?”
“猜到一点。”
“那你不提醒我?”
“提醒了你就不去了?”
虞清和不说话了。
燕平山看着她,声音懒懒的,却比平时低了些。
“他没动你,说明你现在还在他能忍的范围里。”
“这是好事?”
“不算坏事。”
“那坏事是什么?”
燕平山抬头看了一眼总兵府方向。
风雪里,那座府邸沉默得像一块冷铁。
“坏事是,他开始认真算你。”
虞清和心口一沉。
“怎么算?”
燕平山道:“算你能带来多少消息。”
“能搅动多少人。”
“能牵出多少旧案。”
“能让哪些人露出马脚。”
“以及——”
他顿了顿。
“除掉你,会消耗多少人。”
虞清和手指微微收紧。
燕平山看向她。
“虞老板。”
“别试着去理解完颜宗衡。”
“为什么?”
他转身往雪里走。
走出几步,又停下。
没有回头。
“你若真理解了他。”
风雪里,他声音很轻。
“那离疯子就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