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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世子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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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三月,最后一场雪落下来的那天,世子验礼开始了。

总兵府提前三日封院。

外坊禁行,北院换防,内府送菜的车马重新登记,连灯盏更换的时辰都写进了册子。虞清和第一次真正见识到王庭规制,像一架巨大的机器缓慢醒来。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该说什么,该低头到什么角度。连脚步轻重,都像提前量过。

她是以“听风楼献曲”的名义被召进去的。

验礼前夜,府中设小宴。

说是小宴,其实更像一场提前校验。

——

虞清和被侍从带进北院时,天刚擦黑。

长廊尽头全是灯。

南朝的灯多半软黄温暖,幽州却惯用白灯。冷白的光一盏接一盏挂过去,把整条雪廊照得纤毫毕现。

她一路走过去,看见许多人。

礼官、书记、内府司仪、执册官、记录官。

所有人都很安静。

偶尔有人低声说话,也只说最简单的字句。

“步距再减半寸。”

“落座迟了一息。”

“执盏偏左。”

“衣摆未齐。”

那些话落在雪夜里,冷而清楚。

虞清和忽然觉得,他们不是在准备一个人的验礼。

是在磨一件器物。

——

她被安排在偏厅候着。

隔着一道纸窗,能看见主厅。

厅中央铺着长毡,完颜宏正站在那里。

他穿一身雪白深衣,腰背笔直。灯火从高处落下来,照得他整个人像一块冷玉。

虞清和第一次在总兵府见到完颜宏时,便觉得他不像北地人。

与那些风雪里长大的军将不同,他太干净,太安静,也太像旧画卷里走出来的世家公子。

今日她才看清,这种干净背后,不全是天生。

还有长年累月的修剪。

——

“步。”

礼官开口。

完颜宏向前。

“停。”

“转身。”

“执笏。”

“落座。”

每一个动作结束后,旁边都会有人记录。

虞清和透过纸窗,看见那些书记官连他抬手的高度都在记。

有人低声道:“左肩略低。”

另一个人立刻落笔。

礼官道:“再来。”

完颜宏退回原位。

重新执笏,转身,落座。

这一次,礼官没有挑错。

书记官写下一个字:

可。

只有一个字。

主厅里没有赞许声,也没有一句“辛苦”。

验过了,便算过了。

——

接着是进食验。

新的案几被端上来。

完颜宏落座,面前只有一碗汤,一碟菜,一小盏米。

礼官站在旁边。

“第一口。”

完颜宏执箸。

“停。”

书记官落笔。

“低头适宜。”

“第二口。”

“停。”

“进食稍缓。”

“第三口。”

“咀嚼不可见齿。”

厅里安静得诡异。

只有纸笔摩擦的细响。

虞清和坐在纸窗后,后背一点点发凉。

完颜宏神色平静。

他没有不耐,也没有走神。礼官让他抬手,他便抬手;让他停,他便停;让他重来,他便重来。

他太习惯了。

习惯到那种顺从本身,已经比反抗更让人难受。

虞清和想起那晚的《春江》。

那支笛曲温柔、细腻,像江南夜雨落在檐下。

可今日站在灯下的完颜宏,像被幽州的雪封进了玉里。

她忽然有些分不清。

那支笛子里吹出来的,究竟是他自己的心,还是他学会的另一种完美。

——

“笑。”

礼官忽然开口。

虞清和一怔。

厅中安静了一瞬。

完颜宏轻轻抬眼。

然后他笑了。

唇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

温润,克制,疏朗。

像春雪初融,一切都恰到好处。

书记官写下:

可。

虞清和看着那一笔落下,指尖不由自主地收紧。

原来连笑也可以被验。

也可以被写成一个“可”。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袖口。

袖中藏着那半枚铜印。

那是虞家留给她的旧物。

她从小也被教过许多事。

该记住白沟河。

该记住父亲。

该记住燕家闭门。

该记住自己不是普通人,而是虞家最后能走进幽州的人。

隔着一道纸窗,她看着完颜宏,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古怪的感觉。

他们隔得很远。

一个在王庭灯下受验,一个在暗处藏着旧印。

可那一瞬,她仿佛看见了两道被人推着往前走的影子。

一明一暗。

都没有真正停下来过。

——

她有些不想再看下去。

转过头时,却发现旁边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燕平山。

他靠着廊柱,抱臂站在那里。身上还是那副懒散模样,可今晚难得没喝酒,整个人安静得有些过分。

“好看么?”

他忽然问。

虞清和没说话。

燕平山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厅中。

“幽州养了他二十年。”

他说。

“总得养出点像样的东西。”

虞清和皱眉。

“你这样说他?”

燕平山笑了笑。

那笑很淡。

“我不这样说,别人也这样看。”

虞清和看向厅中。

完颜宏还坐在那里,灯火映着他雪白的侧脸,漂亮得近乎不真实。

她原本以为,自己很容易恨这里的人。

恨总兵府。

恨朔庭。

恨燕家。

恨这座把白沟河压进沉默里的城。

可此刻看着完颜宏,她竟生不出恨。

只觉得那个人像一盏被罩在琉璃里的灯。

光很好看。

也很冷。

——

验礼持续到深夜。

最后一项,是执政问答。

礼官提出灾年、兵变、饥荒、税赋等题,由世子回答。

完颜宏答得极稳。

如何调粮。

如何稳民。

如何控价。

如何镇乱。

他的声音平静清晰,几乎没有错处。

虞清和听着,却觉得那答案太干净了。

像纸面上的幽州。

不像城南灾棚里被烟熏红眼睛的老人。

不像桥洞下发热的孩子。

不像药铺里压着旧账的掌柜。

不像燕平山账册里那些被偷偷补上的亏空。

完颜宏知道幽州。

只是他知道的幽州,多半先被人整理过,誊抄过,呈上长案,又被礼官与书吏反复修正。

高处,完颜宗衡始终没有说话。

他的眼神像一个匠人,看着自己亲手雕出的作品。

虞清和忽然想,完颜宏是完颜宗衡给幽州准备的未来。

干净,端正,明亮。

可未来若只在长案上验过,真的能接住城底的泥水吗?

——

宴散时,雪又开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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