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他只是普通纨绔,不该听懂。
若他听懂,反应也不该这么快。
可他只是懒洋洋回头,嘴角还挂着一点笑,下一句已经接了上来:
“灯照一城寒。”
字正腔圆。
南朝雅音,是旧世家里养出来、从小听惯了诗书礼乐的人才会有的咬字。
虞清和后背骤然一冷。
那口音,她小时候只在祖父那里听过。
后来到了成都,也只有几个真正的旧士族老人还保留一点。
幽州怎么会有人会?
而且会得这么标准。
她第一次真正认真看眼前这个人。
男人却像完全没察觉她的失态,只随手拿起后台桌上的戏本翻了翻。
“《断雁关》?”
“二公子也懂戏?”
“不懂。”
他笑了笑。
“小时候总听人唱。”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忽然低了一点。
不像刚才那样轻浮。
只这一瞬,虞清和忽然觉得,他身上那层纨绔皮囊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缝里没有酒气,没有风流,只有一种很旧、很冷、很难说清的东西。
可那缝很快又合上了。
他翻着戏本,语气又懒了回去。
“南边戏本总爱写离别。你们南边人,是不是特别喜欢哭?”
虞清和淡淡道:“北边人不哭?”
男人合上戏本。
“北边风大。”
“眼泪还没掉下来,就冻住了。”
小茶听得扑哧笑出声。
小旦也忍不住笑。
他太会让人放松。
一两句混账话,便能把方才那点怪异气氛搅散。
可虞清和没笑。
她的目光忽然落在他腰间。
那只酒壶旁,垂着一枚旧铜饰。
不。
不是铜饰。
是半枚铜印。
旧铜已经发暗,边缘覆着绿锈,断口粗糙,像被巨力生生震裂。印面只露出一角残纹,却和她袖中的那半枚像从同一场旧梦里断出来。
虞清和脑中嗡地一声。
这一瞬间,她几乎失态。
袖中那半枚铜印贴着她腕骨,仿佛忽然变得滚烫。
空气像被无形的手按住。
她盯着那枚铜印,连呼吸都慢了一拍。
男人察觉到她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腰间。
随后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他伸手,漫不经心把那半枚印遮住。
“虞老板也懂古玩?”
虞清和瞬间回神,她压下呼吸,神色冷淡,“像块废铜。”
男人笑了。
这一次,笑意没有到眼底。
“是啊。”
他低声道。
“很多年了。”
虞清和袖中的手指一点点攥紧。
他看见了。
他已经确认了。
她刚才那一瞬间的反应,太明显。
可他没有拆穿。
他在等什么?
或者说,他已经知道多少?
后台忽然安静下来。
连小茶都察觉气氛不对,小心翼翼站在旁边,不敢再插话。
只有火盆里的炭偶尔轻轻爆一下。
男人忽然又恢复那副懒散样子,低头拨了拨炭火。
“虞老板不像北地人。”
“二公子怎么看出来的?”
“北地姑娘说话没你这么冷。”
“那像哪里人?”
“像成都。”
虞清和眸光一凝。
男人却已经懒洋洋靠上椅背。
“我小时候去过。”
“幽州人会去成都?”
“为什么不会?”
“隔着边境。”
“边境又不是天堑。”
他说得轻飘飘。
可虞清和却忽然意识到,这个人比她想的更危险。
他说“边境”的语气太淡了。
淡得不像一个被幽州规矩养大的人。
也不像一个单纯朔庭边城的贵公子。
他似乎见过南边。
也懂南边。
甚至懂那些早该随着旧朝破碎而消失的东西。
“二公子到底是什么人?”
她问得很轻。
男人抬眼看她。
“幽州人。”
他答得很快。
“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死了也多半埋在这里。”
说完,他又笑,却像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吓人的东西,随手又捡了颗花生,扔进嘴里。
虞清和看着他。
越发摸不透。
他身上每一处都矛盾。
像纨绔,却避开了她所有暗桩。
像醉鬼,眼神却清醒得过分。
像幽州人,却会南朝旧音。
像好心提醒,却处处都是试探。
像敌人,却没有立刻拆穿她。
她第一次在幽州遇见这样的人。活的,散的,无法预判的,像另一种危险。
男人忽然起身。
“戏也听了,人也见了,该走了。”
他说完便往外走。
经过她身边时,脚步微微停了一下。
离得近了,虞清和才发现,他身上的酒味并不重,更多的是雪气、炭灰味,还有一点极浅的药味。
他的眼神也太清明,刚才那副醉态,至少一半是装的。
虞清和瞬间警觉。
而燕平山已经低头,在她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
“幽州夜冷,虞老板别乱走。”
声音很轻。
像提醒。
又像警告。
她猛地抬头。
可他已经重新恢复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懒洋洋往外走。
小茶还在后头喊:“二公子慢走!”
他摆摆手,头也没回。
大堂里有人笑道:“二公子,门在那边!”
燕平山懒懒道:“知道。”
“那您怎么还走窗?”
“顺路。”
众人又笑。
下一刻,他已经翻出窗外。
雪风从窗缝里灌进来。
他来得荒唐。
走得也荒唐。
像只是一个醉后翻窗听戏的纨绔公子。
可虞清和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直到小茶小声喊她。
“姑娘?”
她才回过神。
火盆里的炭烧得正红。
后台的人还没从方才那阵热闹里缓过来。
有人小声笑着说燕二公子真是越来越没规矩。
有人说他从小就这样。
有人说这位爷虽然荒唐,却从不真欺负人。
虞清和听着这些话,只觉得后背一点点发冷。
一个真正危险的人,若能让满楼的人都觉得他只是荒唐,那才最可怕。
她抬眼看向窗外,雪落得更密了。
燕平山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风雪里。
可那句话还贴在她耳边。
幽州夜冷,虞老板别乱走。
她明白,递给她纸条的人是谁了。
小茶匆匆从外头进来,见她脸色不对,低声问:“姑娘,怎么了?”
虞清和没有立刻答。
她只抬手,隔着袖口按住那半枚铜印。
另一半。
燕平山身上有另一半。
这件事像一把忽然出鞘的刀,横在她胸口。
她原本以为,入幽州之后,要先查密署断线,再查父亲旧事,再慢慢查铜印来历。
可燕平山一出现,所有事情都被打乱了。
他知道旧齐切口。
他会南朝雅音。
他避开了她所有暗桩。
他身上带着另一半铜印。
他姓燕。
偏偏姓燕。
虞清和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清明。
“今晚开始。”
她声音很低。
“所有暗线暂停。”
小茶愣住。
“为什么?”
小茶脸色也变了。
“姑娘?”
虞清和看着窗外风雪。
听风楼外,锦市街已经很安静。
远处巡街兵的脚步声一下一下从雪里传来,规律得像这座城的心跳。
她轻声道:
“因为我们可能已经被人盯上了。”
小茶慌了。
“是总兵府?”
虞清和摇头。
她想起燕平山那双带笑却没有完全笑开的眼睛。
想起他腰间那半枚旧铜印。
想起他低头靠近时,那一句轻飘飘的提醒。
“不。”
她声音更轻。
“比总兵府麻烦。”
火盆轻轻爆了一声,窗外雪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