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楼最近开始热闹起来。
南边来的戏班,在幽州并不常见。
更何况虞清和会唱。
她的嗓音不是北地惯听的高亢粗亮,而是冷的、细的,像成都春夜里落在青瓦上的雨,清清淡淡,却能顺着人的耳骨往里钻。
锦市街的人起初只是图新鲜。
后来便真有人为她的戏留下来。
短短几日,听风楼的座已经排到了三天后,夜场也开始有人提前占位。前头大堂里日日添茶添酒,二楼雅间也渐渐坐满,连街口卖糖饼的小贩都跟着多支了一只炉子。
在幽州,眼睛多,从来不只是生意好。
掌柜低声道:“虞老板是觉得,有人盯着咱们?”
虞清和没有抬头。
“不是咱们。”
掌柜一怔。
她指尖翻过一页账册,声音很轻。
“是我。”
屋里安静下来。
掌柜没有再问。
幽州人很懂得在什么时候闭嘴。
这一点,虞清和来了几日,已经看得很清楚。
这里的可怕,不在于人人凶狠,而在于人人都太知道分寸。知道哪些话不能接,哪些人不能看,哪些门开着也不能进。
他们不像活在城里。
更像活在一条条看不见的线里。
虞清和从来不怕明处的刀。
她怕的是现在这种视线。
冷。
安静。
有耐心。
像猎人蹲在雪地里,连呼吸都能藏住。
这几日里,她已经试过很多次。
第一日,她故意把去药铺的路绕远,从锦市街转去河坊,又从后巷折回来。
第二日,她让小茶在茶摊上放出假话,说听风楼夜里要请南边来的旧客吃酒。
第三日,她故意在账册里夹了一张空白纸,放在后台最显眼却又最不该被普通人碰到的位置。
可那双眼睛始终没有露面。
只有一张纸,在第三日夜里被压在戏台下的灯盏旁。
纸很小。
字迹潦草,像故意换过手。
上面只有一句话——虞老板的灯,照错方向了。
虞清和看到那句话时,站在后台灯影里,很久没有动。
小茶吓得脸都白了。
“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虞清和把纸折起来,压进袖中。
“意思是,有人知道我在找他。”
“那他是谁?”
“不知道。”
“知道多少?”
虞清和低头看着袖中的纸,声音很淡。
“不知道。”
她做情报七年,最不喜欢的就是“不知道”。
因为不知道,代表无法判断。
无法判断,便代表危险。
而更危险的是,她隐约觉得,对方并非单纯总兵府派来盯梢的人。
总兵府的眼睛有总兵府的样子,像白日里巡街的铁靴,一步一步踩在石板上,明明白白告诉你:我在看着你。
可这双眼睛不是。
它更散。
更隐。
像熟悉暗线,也熟悉戏楼,甚至熟悉她的试探方式。
这种熟悉,让虞清和很不舒服。
因为那意味着,对方不只是看她。
还懂她。
——
那夜落了雪,风从锦市街尽头吹来,把雪丝卷进听风楼门缝里。最后一场戏散得很晚,客人渐渐离开,只剩几个醉汉还赖在大堂喝酒。
后台灯火昏黄。
小戏子们卸了妆,围着火盆烤手,说说笑笑。
小茶抱着一摞戏服进来,脸蛋冻得发红。
“姑娘,外头雪大,要不要早些关楼?”
虞清和坐在账台边,低头整理账册。
“再等等。”
小茶一愣。
“等谁?”
虞清和指尖停了一下。
她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直觉告诉她,那张纸既然已经递到了她手里,对方不会一直藏着。
他一定还会再来。
只是会以什么方式来,她还不知道。
“等一个该来的人。”
小茶听得云里雾里,却没敢多问。
虞清和合上账册,抬眼看了一圈后台。
窗沿下的铜铃还在,门后的短刃还在,地上那层几乎看不出来的细灰,也没有被人踩乱。
她这几日把听风楼重新布置了一遍,足够让一个擅闯的人露出一点痕迹。
若是普通醉客,进门三步就会碰响铜铃。
若是粗笨些的探子,必然踩进灰里。
若是高手……
虞清和垂下眼,那就更有意思了。
子时刚过,楼外忽然传来一阵笑骂声。
“燕二公子又喝多了!”
“你们别扶,我还能走——”
“二公子,您上回也是这么说的,结果睡在人家茶棚底下!”
“胡说,我那是赏雪。”
“您赏的是泥。”
大堂里还没走的几个客人立刻探头往外看。
有人低声笑道:“又是燕二公子?”
“这位爷怎么天天喝?”
“谁知道,总兵府有钱,燕家也有钱,喝死也有人埋。”
“嘘,小声点。”
“怕什么,二公子自己都不怕丢人。”
虞清和抬起头。
燕。
这几日,她已经听过不止一次这个姓。
幽州有几个姓,没人敢随便提。
完颜是其一。
燕也是其一。
燕家世守居庸,虽不像完颜氏那样掌着总兵府,却是幽州旧将门之一。南朝密署给她的卷宗里,对燕家的记载并不多。
越不多,越说明有问题。
虞清和指尖在账册边缘轻轻一顿。
下一瞬,窗外忽然“咚”一声轻响。
像有什么人落在了二楼栏边。
小茶吓得尖叫了一声。
大堂里的醉客却像见怪不怪,反而笑得更大声。
“来了来了!”
“二公子又翻窗了!”
“这回翻得稳,看来没真醉。”
虞清和抬眼。
二楼栏杆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男人。
他懒洋洋撑着栏杆坐在那里,一条腿还晃在外头,肩头落着细雪,深色长衫被风吹得有些乱,腰间歪歪挂着一只酒壶。
看上去像个刚从酒肆里滚出来的纨绔。
他的眉目却生得很好。是一种懒散里压着锋利的清俊,眉峰不重,眼尾微微垂着,笑时显得没心没肺,偏偏那双眼睛太深,像什么东西都被他收进去,又什么都不肯轻易放出来。
他翻进来后第一件事,竟是顺手从桌上摸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
“唱完了?”
满屋子人都看着他。
小茶最先反应过来,喊道:“燕二公子!您怎么翻窗!”
男人咬着花生,语气理直气壮。
“门太远。”
“门就在楼下!”
“那也是远。”
他从栏杆上跳下来。
落地时,衣摆轻轻一晃。
虞清和眼神微不可察地变了。
他落得太轻了。
那地方,她昨日才让人换过一块旧木板,踩重了会发出很细的吱呀声。可这个人落下去,木板一声没响。
不是巧合。
小茶还在念叨:“您要是摔了,我们可赔不起。”
“我摔了不用你赔。”
“那谁赔?”
“我自己。”
“您有钱吗?”
男人认真想了想。
“没有。”
满楼客人哄笑起来。
他也笑,笑得散漫又混账,像天底下没有什么事值得他放在心上。
虞清和站在后台门边,安静地看着他。
第一眼,是纨绔。
第二眼,她便知道不是。
他刚才翻窗进来,避开了窗沿下的铜铃,落地时,又避开了那块会响的木板,现在他往后台走,一路晃晃悠悠,像醉得连路都看不清,可每一步,都恰好避开她设下的东西。
地上的细灰没有乱,门后的暗刃没有碰,挂在梁下那根几乎看不见的绊线,也被他极自然地错开。
他甚至在路过两个伙计身边时,恰好站到了他们视线最不方便同时盯住的位置。
这不是醉鬼。
这是高手。
而且是极熟情报路数的人。
虞清和后背渐渐生出一点冷意。
男人却像完全没察觉。
他走到戏台边,随手捏了捏一个小旦的脸。
“今天嗓子不错。”
那小旦红着脸躲开。
“二公子!”
他笑了一声。
轻佻,散漫,像极了南朝那些仗着家世胡混的世家子。
可虞清和始终盯着他的脚。
越看,心越沉。
就在这时,男人忽然抬头。
两人目光第一次真正撞上。
他似乎怔了一瞬,很短,随后便笑了。
“这位就是虞老板?”
虞清和神色平静。
“公子有事?”
“听戏。”
“戏散了。”
“那就听人。”
他说得随意,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
那种眼神让虞清和很不舒服。
不是男人看女人。
也不是醉客看戏子。
更像是猎人终于走到雪地里,低头看见了自己追了很久的一道足迹。
她淡淡道:“听风楼不是酒馆,二公子若醉了,可以回府。”
“我没醉。”
他说完,还真往前走了两步。
小茶赶紧拦住。
“后台不能进——”
他却已经侧身绕了过去。
动作快得不像醉鬼。
小茶愣在原地,连怎么被绕开的都没看清。
虞清和眸色微沉。
下一瞬,她轻声开口:“雪压千山白。”
男人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是一句旧齐军中的试探切口,如今南朝密署里知道的人都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