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肯去观音院」这个名字的由来，最初得追溯到两千年前。

彼时东瀛法僧来华取经，临行前从京华带走了一尊玉观音像。他本欲携之回乡宣扬佛法，不想抵达普渡山后海上风暴突起，一连数日根本无法出港。

法僧猜测恐是菩萨不愿渡海，故而就地立庙将玉像供奉了下来，而这也就成了普渡山上第一座僧院。

紫竹林，不肯去观音院。

庙内游人寥寥，汪洋平静无波。

离岸数十米外一座极小的岛礁上，两尊神明正彼此相顾无言。

右成仪松垮地站着，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庄妙相极目向案远眺，浪花拍击着礁石，吓得他脚下的小狗瑟缩不已。

“好孩子，你别怕。”

庄妙相将咩咩抱进怀里，沙哑的女式机械音在风中断续作响。

“你放心，别害怕。”他柔声道，“有我们在，不会让你掉下去。”

“汪呜……”咩咩把脸拱进了他怀里。

“这孩子……”庄妙相慈爱地抚摸道，“脸可真长啊。”

“汪？！”

“所以，你就是当初被留下的那尊观音像吗？”右成仪问。

“你是大士的分身，还是他的化灵？我其实见过他的本尊，但……”

右成仪上下打量道：“但这副模样我还是头一回见。这是谁的身体？是你捏出来的吗？”

庄妙相微微一笑：“星君果然敏锐，这的确是我借来的身体。庄妙相此人生前曾向我发愿要拯救众生，他做到了，于是他走后，我就来替他实现未竟的心愿。”

“我说呢，要不是有要紧事儿，怎能劳动您亲自出马。”

许是海风太凉，咩咩还在断断续续地发颤，右成仪变出玉如意挥动两下，一件柔软的棉毯便凭空落到了它身上。

不远处传来嬉闹声，是游客们在海边玩耍，一片其乐融融之景中突然有人惊呼，因为他拍出来的照片有些奇怪：那片大海肉看着明明空无别物，拍到手机里却多了两片似人形的薄云。

再看其中一片云的形状——和庙宇中供奉的神明简直一模一样！

那人当即大喊：“是菩萨！观世音菩萨显灵了！”

他的说法立马引发了骚动：“真的吗？让我看看！”

“你们瞧那片云，就岛礁那边！拿手机拍超明显的！”

“天哪……简直一模一样！”

“是菩萨！千真万确是菩萨显灵了！”

这么一闹，游客们便齐刷刷朝岛礁的方向拜谒起来，右成仪望着岸上虔诚的人群，思绪却飘到了毫不相干的地方。

他问庄妙相：“说起来，大士，你当初为何不肯东渡？”

那白衣的神明将视线从游客身上收回，摇了摇头，对他故作悲切地叹道：“此地众生尚未渡全，大清静愿不达圆满，生灵受苦，我要渡人，怎能抛下他们独自前往东瀛。”

“只为这个？”

“嗯呢。”

“在我面前您不必端着。”

“好吧，其实是因为他那船可晃了他又手抖拿不稳，路途那么远风浪那么大离家那么久这神生地不熟的路上也没个伴儿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还没跟信徒们打好招呼我就是不想去嘛QAQ”

庄妙相一气说完，小蜜蜂的指示灯噼里啪啦地爆闪起来，这么长的词儿他愣是没卡壳，也不知私底下偷偷排练了多久。

几番交谈下来，右成仪已经习惯了他的发声方式，眼下他关心的其实并不是小蜜蜂的运作机制，而是……那位真正的庄妙相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他几乎是第一眼就察觉出：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具身体，是一具彻彻底底的空壳。

庄妙相的体内并没有任何血肉器官，至少从死亡那一刻起，这个人就只剩下了皮囊。

徒有表象，空无内里。

也不知借住在这样的身体里，大士能否体会到人间的五感六足。

海上起了风。庄妙相低下头去，任小狗柔软的长毛剐蹭自己的脸庞。

“回岸上看看吧。”他对右成仪提议道。

下一秒，他们同时闪现到了紫竹林中深处。

这里是不肯去观音院的后山，竹风沁人心脾，庙里人不算多，来这儿的游客大多在海边看日落。走到大雄宝殿外时他们见到有个年轻男人在敲键盘，那人盘腿坐在台阶上，一边紧盯电脑屏幕，一边不断应答电话，他的爱人站在旁边，脸上写满了深切的担忧。

“嗯，嗯！领导你放心，我今天绝对能把bug修完……没事，度蜜月算什么！还是项目要紧！”

庄妙相从他身后经过，男人突然放下电话，一头栽在了妻子怀里。

“哎哎哎？怎么回事！”女孩儿瞬间慌了神，“来人啊，救命啊！快来人救救他！他要猝死了！”

“他怎么了？”右成仪歪头一看，只见那男人一动不动，眼底的乌青极为深重，呼吸也十分微弱，看着倒没什么事，只是样子有些吓人。

“我让他睡过去了。”庄妙相眨眼道，“他已经通宵加班了半个多月，再不合眼很快就会死，现在捡了一条命回来，只是他的领导应该会很生气。如果运气不好，可能会被扣工资或者开除。”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右成仪耸了耸肩，“有利众生事，不是众生愿，他知道了会感谢你的。”

“希望吧。那你呢？星君，你有过无可奈何的时候么？”

“无奈这种情绪，并不适用于我们。”

“也是呢……生老病死，爱憎别离，这些东西都和我们没有关联。”

“大士，您把我带到这来，就是为了让我看信徒睡觉的吗？”右成仪微微眯起了眼睛，目前情形让他有些不自在，而这种怪异感，大多来源于眼前这具空荡荡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