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有诏狱,冥域有秘监。
凡罪大恶极者皆入其中,百千酷刑尽数尝遍。
然而提审挨打不过灵魂受难,只要能转世投胎便从头来过,甭管什么苦痛都忘得干干净净。
但有一种情况除外:
除非他以肉身下阴。
除非,那该死的,至今不老不死。
“司严——司严!!!!!!”
“你竟敢这样对朕!你凭什么灭我的国!”
“你不就是恨我杀了左昭吗!司严!司严啊啊啊啊啊啊啊!”
牢中人喊得撕心裂肺,黑暗中不断传来令人肉酸的啃噬声,司华净走来时正好有几只小鬼在撕咬人肉,它们见了主子,乱七八糟地磕了两个头,随后便继续大快朵颐起来。
砰!一个蓬头垢面的老人撞上了铁栏。
烛光照亮他的面庞,那对浑浊的眼珠里盈满了恐惧和绝望,他身上肉眼可见的地方爬满了烂蛆和牙印,可都到这种地步了他竟然还没有死!
虽然他还是人,还会呼吸,还是个会流血、会流泪、会实打实感到疼痛的人类。
一看见司华净,他整个人喜极而泣:“司严……果然是你!你放我走好不好?我实在受不了了,有什么怨你直接杀了我行吗!杀了我,你让我死吧!”
这便是盛帝。
五百年前的一国之主,五百年后的阶下苦囚。
曾以铁血手段“垂名青史”,权势之盛空前绝后,可却在国破之日不知所踪,其去向至今仍众说纷纭的……
千古暴君。
有人说他带着亲眷逃往了西域,也有人说他在行宫外被叛军砍成了臊子,史书的想象力毕竟有限,因为没有任何人猜到他至今仍然活着。
只是活在死地,生不如死。
“陛下。”
司华净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多年不见,陛下龙体依旧康健,实在令臣宽慰之至。”
他柔声道:“看您精神如此矍铄,臣心里,真是别提有多舒服了。”
“别扯淡了!这一切明明都是你指使的!”
盛帝疯狂地摇晃铁栏:“城破时抓我的是你吧?把我关在破庙里的是不是你!这鬼地方也是你带我来的对不对?你说话!说!这全都是你干的对吧!!”
他尖叫时带动了下半身森白的骨架,惹得食他血肉的小鬼抱怨连连。
鬼忙着吃,他忙着长,牢房内一时热闹非凡。常夕差点没看晕过去,还是谢暮扶住了他:“老常,你咋还没习惯啊?”
“这谁能习惯得了?”常夕欲哭无泪地说,“他还活着呢!”
“那也是犯错了才会这样呀?你怕啥,你又不像他那么畜生。”谢暮见怪不怪地说。
“司严!我求求你别再给我续命了!”
眼见斥骂无用,盛帝隔着栅栏苦苦哀求起来:“看在我们往日情面份上,我求你就放了我吧,我是真的受不住了……要不你让我死,让我死好不好!这比死还难受啊!啊!你们别吃了!!”
“哦,你想舒服点,那我就满足你。”
司华净将法尺探进牢笼,如蜻蜓点水般点了点盛帝的额头——他恢复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变快了几倍,小鬼们吃得于是更加欢快。
“现在如何?”司华净关切地问。
“……”盛帝喊不动了。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起来,隔着血迹斑斑的牢笼,他绝望地喃喃道:“就为了一个左昭,你非得做到这种程度吗……”
“只是他一个吗?”
司华净甩去法尺上的污血,道:“你在左昭案中共下令诛杀一万三千余人,抛去本身罪大恶极的也还有一万一千多个。只要能死够一万一千次——只要能把他们的命都还完,你的刑期自然可以结束。不过你死后你还得再受我的审,我们是公道机关,得按流程办事。”
“你说我杀了人……那我的子民死于叛乱,你造的杀孽难道就不重吗!”盛帝绝望地问。
“大盛末年共有叛军三十三支,每一支都是冲你来的,我不过领了其中一小拨,你能把所有罪名都安在我的头上吗?”
司华净俯下身子,他盯着盛帝挣扎的模样,琥珀色的眸子里死水一潭:
“大盛将倾,帝不延年。中兴无门,人心背离。三报三恩,蒙冤诏落京,日亏月空,坏器难成皿。背信弃义,枉为九五至尊。大厦将倾,孽出不全之身——这都是《九斗图》里的原话,你不是最怕这个预言了吗?这么些年过去,你,应该没忘吧?”
盛帝喃喃道:“九斗图……九斗图还说我是帝星降世,是兴盛之才,结果我不还是因为你成了亡国之君!你就是小鬼送来陷害我的,你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当初我就不该提你当探花,你这个白眼狼!你根本不是人!”
司华净轻笑了一声:“这么说可就抬举我了,我的好陛下。您上阵如丧家之犬,内斗有尧舜之姿,您兹要正常呼吸自然国破家亡,哪还轮得到我来出手。”
“我知道你是为了左昭!”
盛帝厉声一喝,而后,他的表情突然变得十分得意。
“左昭啊左昭……哈!他真的是个很有趣的人。”
他不断咀嚼着这个名字。他越念,司华净的脸色便越是阴沉。
“司严,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都对他做了什么吗?你不是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你不过离京三月,左昭就被夷平十族,连尸首都不知所踪了么?”
常夕与谢暮暗自对视一眼,只见盛帝沉默片刻,仰头对司华净笑道:
“因为我把他投进了诏狱。”
司华净的瞳孔微微一缩。
“我把他投进大牢,让他饮泥水食草根,让他与牲畜作伴,让他亲眼见我处死他的门生。到最后他求我放过他们,他说他什么都愿意做!于是我说,于是我让他……”
盛帝喘着粗气说:“我说,你如果能再推写出一篇《九斗图》,把他那些狗屁不通的预言改掉,再告诉我破解灭国之咒的办法,我就放他们一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