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云山顶，北极观中。

天色要亮不亮，神殿烛影憧憧。

降真香烟气袅袅，隔着金丝如意云绣的帷幔，有一对男女正在轻声地交谈。

其中那男子问道：“所以，他就这样下了界？北极天养了那么多武将，就没一个能拦住他？”

他的嗓音清冽，每句话都带着顽皮的尾音，而女人讲话一板一眼，颇有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威压：

“他想做的事，谁能拦得住。更何况是他要走，谁有胆子拦？”

男子长叹一声：“——也是！能拦他的正睡着呢，要我去也是自讨没趣。那他现在去了哪里？总不能又跑到京城里，要再去辅佐什么帝王天子吧。”

“这年头哪还有皇帝？他去了一户人家里。”

“他还能到别家做客！稀奇了。那人难不成是开保洁公司的？

“那个啊，不能说是人，应当是阴差。也不好说是不是阴差……因为我从没听说过有这号人。”女子问，“你认得司华净吗？”

“没听说过。但他既然能讨明夷欢心，想必也不是一般人。我们小左久不下界，一现身就惹来这尊大佛，我看别是那司华净专门蹲守着他吧？”

“你是说明辅有危险？”

“倒不至于。但既然如此我也去一趟吧，我想去会会那神秘人。”

“你也要走！”那女子不悦道，“一个两个都下去了，就剩我应付工作？”

“忙里偷闲，寻些乐子。不偷不抢，何乐不为？”

话音落下，一柄玉如意蓦地拨开了帷帘。

与此同时，殿门豁然洞开，香风徐徐飘出，成弼殿内的烛光刹然归于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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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华净抓着扫把，盯着兰花，好似正魂游天外般，一言不发。

沉默仍在持续，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如梦初醒般说道：

“对不起明……对不起星君，我道歉，我的确向您撒了谎。”

左明夷闻言将花抛向身后——咣当一声，文心兰稳稳落入瓶中。

他拍拍手道：“你不必道歉，至少你实打实地是救了我。倒是我偷窥了你的隐私，我还得向你赔个不是。当然你放心，我没看你那杂物间里的东西。我一是看不透那扇门，二来，我也看不透你。”

司华净叹了口气。

“血肉之躯，凡胎俗命，我在星君面前不过臭骨烂肉，有什么好看不透的呢？”他无奈地说，“你想走我当然无权挽留，可是左府都已经废弃了，你又要到哪里落脚？”

“哪里都行啊。”左明夷很是无所谓，“天大地大，庙宇广大，只要是信北斗的地方就有我容身之处，大不了我到自己的庙里呆着，想歇脚时我就重新买栋宅子，实在没地方住，我就四处云游闲逛嘛。”

“这些计划里不能再加一个人吗？”司华净问。

“你想说加你？”左明夷啼笑皆非道，“你觉得合适么？我们才认识多久。”

“也是……也是。”

司华净缓缓点头：“也是啊，是我妄想了。”

他说这话时，魂光黯淡得几乎要熄灭了。

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左明夷心头，他强压下那些不合时宜的同情，稍定心神问道：“不过你既然帮过我，我也不能真的当白眼狼，作为报答我可以实现你一个愿望，你尽管提，别太过分就行。”

司华净竟然拒绝了：“不用。我想要的东西，您应该给不了。”

“若是强求缘分当然神仙难救，可要论功名利禄、功德财富，这世间种种好处，我也不是不能送你一些。”

左明夷上前几步道：“只要不过分涉及因果，不强求他人意志，我都可以替你实现。”

“这么说来您是愿意点化我了？”司华净似笑非笑，“我好大的荣幸。”

“谈不上点化，只是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对你也要有所回报，话已至此，我不可能再反悔……哦当然，你不能就此机会逼我和你结婚啊！”左明夷赶紧补充了一句。

司华净笑了出来：“那我想留着这个愿望。”

“留着？”

“对，目前我是无欲无求，可人总有不得已的时候。或许哪天我遇到麻烦，自己摆不平了，等到那时我再向您求助说不定更好，您觉得呢？”

“也行吧！你只要想好就行。”左明夷爽快地答应了，“反正不论你在哪，我都能看得见你。”

“多谢星君，那我就先不打扰了，您早些休息。”

司华净说着便要离开，左明夷急忙叫住了他：“你等一下！”

“是又饿了吗？”司华净回头道，“我再拿些曲奇过来怎么样？我看您刚才也没吃多少。”

左明夷迟疑了一瞬：“不……不用了，我吃饱了。我是想问你什么时候回冥府？我也想去查查那游师的事情，我总觉得那家伙不太对劲。”

“这恐怕不方便吧。”司华净露出为难的表情，“冥君向来公私分明，没有他的首肯谁也不能随意下阴，游师的事您大可以放心托付给我，我一定会办仔细的。”

“咳，其实吧，我是想去会会我曾经的门徒。”

“您指的是？”

“当初盛帝下令诛我全族，我家从上到下都被送进了法场。回天之后我至今才能下界，可在天上那会儿，我也没能查清他们的下落。”

左明夷讪讪道：“我这次下来，有一部分原因就是想知道我的门生死后都去了哪里，而且我也想看看那狗皇帝的现状。就算他投胎了，我也得知道他成了哪门畜生。”

“若是为这个，那您大可不必记挂。”司华净劝解道，“阴司是非自有冥君判处，报应过错他都了如指掌，那种背信弃义的贱人肯定早就下了十八层地狱，盛帝一定过得不好，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这还是左明夷第一次听司华净说脏话，他愣了一下，小声嘟囔道：“十八层地狱算什么，我以为他会直接魂飞魄散呢。”

“那就太便宜他了。”司华净弯了弯嘴角。

“好了，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咩咩还在等我喂饭呢。您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尽管使唤我。”

“你再等等！我还有问题。”左明夷再一次拦住了司华净，“你……我刚刚说了那么多质疑你的话，你就不为自己辩解一下么？”

“因为我无可辩白。”司华净答得很是坦然，“我的确有所隐瞒，但我对您的心意天地可鉴。想来您也清楚这点，不然大可现在就走，何必再多等一晚给我机会使坏呢？”

“也是。”左明夷讪讪点头。

“你说得对，再怎么说至少你人不坏。不，你人还是挺好的。”

“感谢星君夸奖。”司华净又换上了那副标志性的笑容，“那我就先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