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书房的每一物都是她亲手放置,陈设了然于心。
书房正中放了一座屏风,其上数笔白描绘制简山陋水,古拙不失意趣。左侧墙壁乃是一整面大书架,其上堆满了竹简。不少竹简摊开放在桌案上,旁边是草书写就的注解。毛笔、砚台、笔洗皆在旁边一一排列。桌案旁边则是一个立地古铜青尊,尊里掬着清水,养着时令花卉。对面便是放置青玉流的琴案,一个香炉正在袅袅生烟。其后墙壁挂了梅兰竹菊四君子,亦是寥寥数笔的极简墨画。
一切看起来都与她离开时并无不同。
温玉随手翻了翻竹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自言自语道:“有人进来动过我的东西。”
这书房的陈设看起来没有多大的变化,但是温玉何许人也?也正是那名朋友,说过一句话:“凡走过,必先留下痕迹。”
因此她寝室、书房,前厅、后堂所摆放的物事,皆是按照特定的顺序、位置放置,所有人动过,会清晰看出痕迹。
温玉仔细观之,琴案往后退了一分,放置在书架上的竹简倒是没有减少,但是有几卷位置倒置,明显离开了自己该在的地方。
温玉检查一遍书房,发现并没有物事消失,她便去了寝室。
一进之下,扫视一圈,温玉发现,梳铜镜旁的妆奁之前,原本摆放了几支金簪并玉钗,原本金簪的流苏摆放整齐,现在亦有散乱。温玉过去拉开妆奁一看,匣内空空如也,白日里张良送还给她的玉佩,连带着木盒一起消失不见。
失而复得,得而复失。她未防备人,而旁人算计,有心算无心,的确是贼不走空。
原来罗网还准备两套计划。一套引她出去,另一套在她出去之时,潜入她的住所小心翻找,并且精准地找到了她最重要的东西。不管如何,总有一个计划会成功,那么罗网便不是空手而回。
温玉叹了口气,她在此处的物品甚少,妆奁之中并无太多饰物,基本都放在了梳妆台面上。若不是她发现书房有异,进而进来查看卧室,恐怕不怎么开妆奁的她,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发现此佩掉了。
毕竟,如果不是当年大唐朋友意昔月传授的一些奇奇怪怪的知识,她也未必会这么小心随身物品。
“看来,我又失去了一次。”
温玉轻轻自语,烛光明灭,看不清脸上的表情。这枚玉佩,是她无论如何不能失去之物,一失此物,她与父母最后的联结都将消失不见。
这也许是她最大的弱点,也是她不可割舍的过去。
将感情寄于外物,对一个人而言,十分危险。过度陷于外物之中,失去只会感觉到莫可名状的虚无。温玉明白这一点,但是很难做到,也许这世间大多数人都无法做到。但只是一次、再次、三次失去,亦让她感觉到疲惫。
又从深心里涌出来,在四肢百骸之中无孔不入。
温玉沉默一会儿,还是尽快换掉了衣服,冲尽身上的血迹,将一切外在痕迹都清理干净。
而后,她端正躺在了床榻上,凝视着无名的黑暗。
思维停止运转,有那么一会儿,她不愿再去想别的事情。
今夜的确是不同寻常的一夜。
往日可轻易控制的深思,在此刻总是东游西走。忽而,她回忆起来,其实从她逆流回到大秦帝国开始,这几个月一直都处在连番激战之中。至目前为止,还仍未有任何休息的迹象。
在当初,她是被动卷入风波,但事情发展到现在,她已经主动参与进去。不管如何,休息总是谈不上,必须要应对一潮一潮的汹涌巨浪。
她便回忆到大唐,曾经拥有过的美好日子。但这幻梦在安史叛军的铁蹄之下,轰然而碎。
那场绮丽的幻梦已经破碎,只留下孑然一身,空自寥落。
但温玉已经明白一个道理,生命就是如此恒常痛苦且疲惫,只要她还存在一天,那么她就必须要面对这些问题,也必须要不断往前走下去。
尤其是,她已经卷入深深的风波之中,而这风波已经波及了她所唯一珍视的一切。
这枚玉佩,付出性命之为代价,她也必须要取回。
她凝视着黑暗,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