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对于你，会否有性命之忧的威胁？”

温玉的唇角无声无息爬上微笑，这暗中潜藏的关心，她当然接收得到。甚至说，这就是他最关心的事情。虽然张良表面非常平静，语气也没有一丝波动，但温玉就是完整地接收到了他想要传达的信息。

“若是你当时没有赶到，我必然会死。”

那种濒死感像冰冷的蛇，紧紧束缚着她。她在那一瞬间，真的感觉自己会死。这种毒以阴阳咒术为基础，最适合用来对付她这样的人。若不是机缘巧合之下修行天音知脉，而张良又及时赶到，恐怕温玉已经走向了死亡之途。

这让温玉对于阴阳家内必有多个派系下了肯定的结论，有与帝国合作的派系，也有楚南公这样顺势而为，观天下之事却不干涉的派系。她对衍天宗避世的缘由，又有了别的猜测——窥天之命的门派，若还要搅入天下大势之中，妄图以一己之力改变命运洪流，那么到了最后有很大可能被命运反噬。

而且还是全方位的反噬，神算赵家就是最好的例子。

“性命之忧暂无，但总是一个隐患。”

张良目光从这堆放的竹简中扫过，道：“所以温先生，欲在百家之学中寻找解决之法？”

温玉“嗯”了一声，道：“我找到了一些线索，但是还缺少最为关键的一节，我无法将之完全串联起来。”

闻弦歌而知雅意，无需多言，张良已明白温玉的意思，她是想借他的视角来看一看，有没有新的收获。

张良过去一看，拾起一卷《荀子》，其上正是一句“蔽于天而不知人”；旁边是一卷《墨子》，其上被另外竹简遮住，只看得清一句批注，“三表之兼，可言爱人”；又有一卷《庄子》，露出一句“齐生死，看物我”，零零散散，不一而足。

温玉在短时间内看了大量的著述，并且运用到剑招之中，这份悟性可说是天下无双。但即便是她，仍在前行的道路上有所疑惑，何况这疑惑还与她的身家性命相关了。

“大道运行，分支三千。三千殊途，寓于同一。百家之说虽各有侧重，但无一例外皆是窥得天地运行之规律所编写而成。”

张良拿着那卷《荀子》，思索一下，便娓娓而来。

“但何为道？形象之内，皆为名；形象之外，具无名。‘道’之一字，存于外而寓于内，有名无名，万物始终。”

张良伸手拔出藏在青玉流中的墨石剑，往外划出一个圆满的圆，往内又划出一个圆满的圆，他再划一个圆，将此两圆尽皆包裹在内。此三圆仿佛生生不息，在无形的空气中震荡扩散，亦似天地之间运行的规律。

温玉陷入沉思，片刻后她笑道，“亦有所悟。”

她的手指蠢蠢欲动，看起来想拿墨石剑做些什么。张良调转方向，将剑柄递给她。温玉欣然接过，内力催动剑气，以墨石剑作为载体激发，忽然四周沉浮起朵朵剑气青莲。此莲从花苞到盛放，从盛放到凋零，又再度凝结成为花苞，花开花落，只在一瞬，但又宛如枯荣生长，绵延不绝。

“此话不错，正是天地初开所行规律，所有一切都是阐释。虽各有矛盾之处，但总体来看，并不是永远处于一个矛盾之中，这是一个回环的圆，开头亦是结尾。有名无名，一有万有，万物生于有，而有生于无。”

温玉一震，似乎想到了些什么。她拂开各式各样的竹简，从底下拿起一卷《庄子》，打开。

“至大无外，谓之大一；至小无内，谓之小一。至大至小，或可转圜。大小之间，圆润如意，无有无名，全在其内。”

张良亦续道：“不知常，妄作，凶。知常，顺势而为，内外不穷。”

无数的规律在言语中碰撞，甚至不能用言语为之赋形。“道”一直存在在无垠宇宙之间，四方曰宇，上下皆宙，宇宙行大道，大道化万物，但无形之“道”，无法捕捉！

“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温玉喃喃道，“原来如此，此‘道’之存，已在四方宇宙之中，已在无形时间之中，虽不可捉摸，却能感觉运行之律。”

张良问道：“此‘道’何如？”

她再次挥出墨石剑，一剑宛如天外之来，与方才绝不相同。那柄剑，仿佛已经捕捉到一丝道之真韵，攫取到天地之间运行的规律，通过人为的剑招显示出来。青莲剑气形成的朵朵莲花重新浮现在空中，更加锋锐且无坚不摧。

但她脸上却不是明悟、顿清的神情，反而深深蹙眉，继续陷入了下一轮的疑惑：“我虽已明白，此‘道’为何。领悟《剑意八变》，仍旧还有一点不明。师父当年领悟《剑意八变》，亦好像涉及一个秘密，他才不便言明……”

她在夕阳之中，又陷入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