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到他似乎觉得，自己已经忘却了这件事。那些不甘、愤怒甚至是疯狂的情绪念头，随着时间的过去慢慢沉没，直至雪化无痕。

只是仍然有一股不甘之火在心头灼烧。

这股灼烧之火越演越烈，他时常怀疑有朝一日会不会把他吞没。而直到他近日远游归来之时，再次遇到温玉，才渐渐平息。

她的眉眼如昔不曾改变，甚至连她温柔的笑意、她不经意间流露的锋芒，也与当年一般无二。他认出了故人，故人却好似忘尽了前尘往事。

回想起往事不过一瞬，张良便平复了内心的激荡之意，身上犹如暴风雨来临前压抑的气息也悄然散去，到底是养气功夫一流。他松开了温玉的手，后退几步，拱手道：“唐突了温先生，子房先赔个不是。”

电光石火之间，温玉闪电般扣住张良的手，猛然拉近了距离，不怒反笑道：“张先生要如何赔个不是？”

她逼近张良，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超出了正常男女应该保持的礼节，她甚至能感受到张良的呼吸。

“那么，我们谈谈韩徵？”温玉忽然放开张良的手，出乎意料丢出一句话，同时退远拉开距离，“你与韩徵，当然认识。”

“实际上，韩徵在见我第一面时，她完全没有做好准备，因而她直接表露认识我，我却不认识这个人。”

一句话被风轻轻送来，张良心中喟叹。卫庄所说的事情当然很重要，但也没有重要到温玉需要立刻追问的地步。而他正是知道温玉其人心志坚毅，不易为外物所动，所以一直按着这件事没说。

她的表现也正如预料之中，她的事情虽有波澜起伏，但并非放到首位，她对事情的重要性排序，自有一套自己的尺度。

温玉抬起头，直视张良，“那么，你知道，她已经死了吗？”

*

抛开一切问题所不追究，温玉可以无视每一个疑点，也可以不去探查流沙所透露的惊天秘密，但是韩徵之命为她所背负，这是她终其一生不能放掉的求索。

所以，她问出了这个问题。

“我知道。”张良和缓地回答，“我知道这件事，又一个韩国故人失却了。”

“你是何时知道她死亡的？”

“在天明、少羽向我回禀你追问琴艺教师名讳以后。他二人认为自己犯了大错，在你离去后即告诉我这件事。此时，我已经知晓，韩徵死亡。”

自然，这也解释了张良为何不愿告诉她韩徵相关事情。

从雨夜开始回溯事件的发生，恐怕是张良当晚只认出她是谁，并不知道另外一人是韩徵。其中一直存在一个信息差，其后回到小圣贤庄，韩徵消失，她出现，但她并不知道韩徵与张良之间互相认识，直到她听到天明与少羽谈论这位琴艺教师。

她和张良一直接受错位的信息，当真是机缘巧合才将此事对上。但这当时也只是她二人内心的猜测，并未言明什么。张良又要如何告诉她韩徵的信息？他应该表现得知道这件事吗？原本他们二人的相处就处于较为微妙的状态，再加上一个韩徵，恐怕并不会好到哪里去。

如果这所有的一切都建立在她是张良等人所结识的“温玉”这个事实基础上，那么一切事情都将迎刃而解。

但很可惜，她不是。

张良在不知道韩徵死亡的前提下，也不知道韩徵是雨夜受伤女子的情况下，不可能告诉她这件事情。

当然，重点不在于此。她今天几乎又第二次确认，如果她的感觉没有错，这件事并不是她一厢情愿，那么，确实有一件很难以想象的事情发生了。

张良，也许……

但此刻并不是提此事的好时机，而她也还远远未放下防备。

“我可以不问任何一件别的事，我希望你告诉我，韩徵为何心存死志。”

张良定定地看着她，并未回答。

而所有的一切回答都在沉默之中，温玉起初不解，随后悚然而惊。她几乎有些震动地向后看去，正是朱山的方向。

随后，温玉轻轻叹气，“我明白了，你不必再说。她曾这么辛苦，只望她获得永恒且安静地长眠。”

温玉转身，欲要离去。张良却轻轻开口，道：“你已经不再想问流沙所言秘密？”

温玉脚步一顿，忽而长笑道：“你当知道，我名韫真。”

“是。”

张良坦荡且安然回答，毫不掩饰虽然温玉是第一次道明自己的表字，但他却早已知晓的事实。

“我既名韫真，那么当我存在这一刻，我就是唯一的真实，这不会为任何外物所改变，哪怕到我死亡。”

张良专注地看着她，她在这风中更像一枝青莲摇曳，虚幻渺远，而这句话更为她这个人落下确定的事实，哪怕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张良也轻轻笑了。

韫玉存真——还是韫实含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