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出现的时间太过敏感。
卫庄实则只在意温玉消失多年以后突然出现,是不是个有针对性的阴谋诡计。若是个阴谋诡计,能将昔年旧事查探得如此清楚,只怕天下之大唯有罗网可以做到这一点。
阳光之下必然的阴影……
卫庄抬眼瞥过倒在暗处的罗网爪牙,眼底有微微杀气泛起。白凤杀了一个,又追着一个去引来了温玉。可见李斯来了桑海,他手底下的罗网组织也渗透进了桑海。此次被罗网监视,的确不是一个好消息。他看了一眼温玉,再看一眼张良,这两人沉默对视,看起来一时对别的事情产生不了兴趣。
“我对你们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毫无兴趣。”卫庄一声冷笑,既然无意间已经挑破了这个秘密,他更不会照顾张良的情绪,“温玉,你最好是尽快治好你的失魂症。否则,你会令我非常失望。”
他握了一下手中的鲨齿,冷冷看了温玉一眼,转身离去。
白凤见他离去,紧随其后而去。赤练回头轻轻向温玉眨了一下眼睛,浮现出一抹隐秘的微笑,无声道:“下一次再见。”
然,温玉的声音淡然响起:“你们寻到韩徵的踪迹没有?”
此言一出,似有“嗡”的一声响起,仿佛无形之弦在空中崩断,张良握住凌虚的手一紧,随即又松开。
卫庄没有回头,赤练倒是停住脚步,奇道:“你竟还记得韩徵?流沙当年虽护送韩徵到桑海,然其后没有再与她见过,我们亦是多年不见了。若你要问韩徵的踪迹,恐怕子房最为清楚。”
张良仍然不语。
温玉坦然道:“我不记得。”
赤练狐疑看着她,又再看一眼张良,这两人表情皆微妙难言,她灵光乍闪,忽然道:“难道子房——”
赤练忽地住口,饶有兴趣地拉长语调:“算了,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情——”
她转头跟上卫庄离去。
流沙三人告辞,此地只剩下张良与温玉。而那三人走了以后,紧绷的张力不仅没有消散,甚至还更甚,形成了一个犹如深海漩涡般的无底洞。
但自然,温玉还是非常冷静自持。若是不曾遇到过楚南公,她恐怕也会怀疑一切。虽然楚南公没有正面回答过她的问题,但仍旧为她解决了非常多的疑惑。所以,她会问出这个问题吗?
她会。
温玉缓缓道:“张先生,你有什么事情要对我说吗?”
张良沉默踱步,大袖衣衫迎着海风一起飞扬,端的是风姿绝世。他远望着断崖之外的无垠海洋,余思尽如沧溟微粟,随风飘摇。
温玉也随之看过去。
极目远眺,入目之处皆是浩浩汤汤的海洋,水天无际。海水是纯净透彻的蓝,安静沉潜下去,宛如一块没有瑕疵的宝石。头顶碧空如洗,罕见地没有一丝云气,犹似深海倒悬在天际。此处寂静至极,只有白浪卷起惊涛拍击断崖的“哗哗”之声。偶尔有几只沙鸥飞过,闻得几声细细的鸣叫,仔细分辨,却也消散在海风中,再不可闻。
人生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逆旅天地者,光阴百代客。
她似乎也跟着沙鸥起飞,沉思不已,已是仿佛悠游回到从前。
良久以后,张良开口,听不出喜怒:“倘若我不愿意告诉你又如何?”
温玉思绪自天外落回,对此回答并不意外,她只微微一笑道:“不如何,我接受这个结果。”
张良一贯带笑的清隽面孔笑意消失不见,眼底的情绪沉沉如墨。他抬首望着青天,亦对此回答毫不意外。
她总是这样,也一直是这样。
但是,那又如何?
这许多年来,这件事发酵到如此地步,是时运不齐,也是命数使然,可是,又能如何?
他微微逼近温玉,居高临下看着她:“即使我愿意告诉你此事的来龙去脉,你会相信吗?”
他语气中罕见地带了一丝沉郁、一丝莫可名状的怒气,却又略带嘲讽地轻笑一声:“你其实已经表明了自己不会相信此事。”
许是因为今日见到的故人太多,张良现在才表露出了心中的几分激荡之意。他上前一步,目光莫测却看不出什么情绪。温玉还来不及思索张良话中的含义,只觉得一阵阴影压迫而来,张良已经强势地握住了她的一只手。
他掌心的温度传来,灼热得惊人。温玉心头一惊,还待挣脱开,却听见他在耳边沉沉道:“温玉,在我以为你殒命的这么多年里——不,似乎也不必多说什么——”
温玉一时间心神被震慑,她从未见过张良有如此这般情绪外露的时候,见得张良并不想再说,她极快地抓住了张良话语中的关键词:“殒命?殒命是什么意思?”
张良笑了一声,眼中情绪却如万年坚冰一般冻结。他牢牢握住温玉的手,慢条斯理道:“温先生听错了,怎会有殒命一说。”
然而他目光深远,看着温玉的眼睛,又像是透过她看到了什么人一样。
那是很久远的往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