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时间多,每一顿饭陈晓微都做得极具仪式感。
寿喜烧是她的拿手菜。香菇顶部切出六角形的花纹,豆腐切成大小均匀的厚片,先用油煎出好看的金色纹路,像日剧里那样精致。和牛她只买M9级别的,脂肪纹理像大理石一样漂亮。昆布和木鱼花吊的高汤在砂锅里微微翻滚,陈晓微守在锅边,看着豆腐和香菇在汤里慢慢炖着。
徐彦博下班回家,换好家居服坐到餐桌前。陈晓微会为他涮下一片和牛,优雅地放进他碗里。
他很捧场。吃进嘴里,细细嚼了一会儿才感叹:“老婆,你怎么什么都会做,真的太好吃了。”但他也仅仅是吃了三四片和牛、两块豆腐,吃了半碗米饭,就放下筷子说“吃饱了”。
陈晓微扫了一眼锅底——和牛还剩下大半盘,豆腐沉在汤底,香菇那苦心切出的六角花纹还完整地浮在表面。
她和徐彦博结婚好几年,却在最基础的胃口上,始终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徐彦博从小吃辣子鸡、毛血旺长大,他的味蕾被辣椒和花椒驯化了二十多年。虽然换上了陈晓微亲手帮他挑的、标榜着英伦老钱体面的Burberry风衣,喷着他在大学时就奉为金融精英标配的爱马仕大地香水。但在风衣扣子解开的那一瞬,陈晓微总能一眼看到他里面穿的那件G2000的白衬衫。
那是徐彦博自己买的。抗皱、耐操、好洗、不用熨,带着一种最务实的打工仔气。
徐彦博的灵魂出厂设置就是G2000。即便后来在陆家嘴的聚光灯下年入百万,即便在陈晓微十年的精心修剪与审美浇灌下,他已经学会了穿定制西装、鉴赏威士忌,但在骨子里,他依然是那个精算每一分投入产出比的小镇做题家。陈晓微做的这些精致的、昂贵的、充满日剧感的东西,他打心眼里欣赏,也真心实意地感激她的付出,但他的胃不认。
胃是最诚实的器官,它只记得小时候的味道。正如徐彦博换不下他那些带着市民气底色的粗糙审美一样,他在餐桌上的局限,每时每刻都在提醒着陈晓微——这个男人哪怕年入百万,出身的土气也终究洗不干净。
但陈晓微不在乎他能吃下去多少。她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反而隐隐觉得徐彦博有些“山猪吃不了细糠”。在她的认知里,口味也是能够划分阶级的。无论是她出厂设置的潮汕底子,还是后来融入的上海语境,“清淡”才是高级感的代名词。
哪怕这份优越感其实并不公允。她定义的“清淡”极其双标:她喜欢日料,却自动忽略了寿喜烧里惊人的糖分和味淋;她觉得潮汕菜清淡,却闭口不提那些厚重的酱碟。有一次朋友吐槽日本饮食重油重盐,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日本哪来的重口味?他们又不吃辣!”
在她眼里,只要不吃辣,就是文明的、克制的、上流的。而那些爱吃重油、重辣、恨不得把食材淹没在调料里的人,通通是没品味的。她愿意偶尔为徐彦博做一次辣子鸡,但这更像是一种阶层向下的“垂怜”。
她对他好,但前提是不委屈自己。这是她从小养成的生存法则——先把自己照顾好,再去照顾别人。她给了他一个杂志封面一样的家,给了他一份他这种出身的人本不该奢求的精致,她觉得这就够了。如果徐彦博当年娶的是一个和他一样小地方出来的女人,他哪里配享受这样舒适而尊贵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