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日头早爬得老高,金灿灿的光透过木楼雕花窗棂,在青石板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胖子终于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醒了,宿醉的钝痛还在脑子里嗡嗡转,他眯着眼摸过床边的塑料拖鞋,鞋跟在楼板上磕出“踢踏踢踏”的懒音,才晃悠悠推开了房门。
院子里的花树飘着淡香,吴邪站在树下,正和浣羽说话。
胖子一见吴邪自然咧嘴一笑,立马把宿醉的昏沉抛了大半,迈着虚浮的步子就凑了过去,胳膊一伸半挂在他肩上,力道没轻没重,差点把吴邪带得趔趄。
胖子晃着脑袋打量四周,木楼青瓦层层叠叠,檐角挂着张家标准的铜铃,看着有些膈应,大约是青铜铃铛给他造成了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他扯着嗓子问:“浣羽,你家大工厂呢?我瞅着山上这木楼群,雕梁画栋的,倒像个藏在山里的度假村,哪像住人的生活区啊?”
浣羽指尖朝着山下指了指,声音清爽:“这山里的木楼本就是老宅子改的,早年是招待远客用的,常住的生活区在山下。工业区也在那边,大家上班近,省得来回跑山路。”
胖子顺着她指的方向眯眼往下瞧,只见山坳里铺开一片规整的建筑——厂房是灰蓝色的钢结构,几栋高些的车间顶着银色的通风塔,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旁边的住宅区则是统一的白墙灰瓦小独栋,每栋两层高,带着个小院子,整整齐齐排成方块,像有人用尺子量着画出来的。厂房区的路上满是穿工装的人,机器声隐约飘上山来;可住宅区的路上却没见几个人影,连晾衣绳上的衣服都垂着不动,两区之间隔着条宽宽的柏油路,竟真像楚河汉界似的,一边热闹一边静。
胖子咂咂嘴,拍了下大腿:“你们张家过日子可真讲究,这规划得也太规整了,比部队大院还齐整!”
浣羽轻笑:“老辈传下来的规矩多,凡事都讲究个条理。”
吴邪看向浣羽,接续被胖子打断的话题:“我们一会儿就去冷泉?”
“已经让人安排交通工具了。”浣羽点头应着。
胖子一听“交通工具”,立马来了精神,眉飞色舞地凑过来:“哎,我说,咱们这是去求医,是不是得搞点仪式感?比如三跪九叩爬台阶?要是真有那九百九十九阶的路,我赶紧去叫花爷和黑爷,让他们多穿条厚裤子,再整副护膝备着,省得膝盖磨破了!”
浣羽被他逗得弯了眼,摇着头说:“没有那些讲究。老山里根本没修台阶路,你想表现都没地方。”
吴邪也觉得好笑,追问了句:“那我们怎么去?总不能徒步翻山吧?”
“直升机。”浣羽说得轻描淡写。
“我去!”胖子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宿醉的迷糊彻底没了,拍着吴邪的肩膀直嚷嚷,“这待遇也太顶了!国家级元首接待规格啊!”
浣羽附和:“可不是嘛,你们在我们这儿可受追捧了。”
没过多久,远处就传来了直升机的轰鸣声。
机身从云层里钻出来,螺旋桨转动带起的强风扫过山林,路边的枫树、樟树被吹得枝叶往一边倒,叶子“哗啦啦”地响。好在停机坪早修在了院子旁边的空地上,水泥地面压得平整,边缘还围了圈木栅栏,直升机稳稳地降下来时,只卷起一阵带着泥土味的风,吹得几人的衣角都猎猎作响。
直升机送他们进了大山里,入目是依山而建的几栋楠木楼,木料泛着温润的深褐光泽,纹理致密如凝脂,凑近能闻见淡淡的木质清香。楼体结构暗藏巧思,榫卯衔接处严丝合缝,飞檐弧度轻盈得像振翅欲飞的鸟,木柱底部还刻着细碎的云纹,是岁月磨不去的精致。
冷泉村里人影疏落,却有群半大的孩子格外惹眼——蓝布衣裳下摆垂到膝盖,袖口挽得整整齐齐,被大人轻按着肩膀排成两列,脚尖都对着同个方向,连呼吸都比寻常孩子稳些。
胖子看着这队孩子感叹:“这教育还得从娃娃抓起。”
浣羽:“冷泉的孩子打小就是这样。”
浣羽刚踏过村口的青石板,男女老少便停下手里的活计,都微微欠身,声音里带着敬意:“浣羽长老回来了。”
浣羽朝他们微微颔首。
“哟,浣羽,你这长老的范儿够足啊。”胖子搓着手笑,“你爸妈也住村里?”
浣羽:“不在,他们早出村了,在山下住。”
“那你不回家去看看?”胖子追问。
“我爸妈啊,”浣羽望着远处山尖的云,“早周游世界去了,他俩是学地质的,哪儿有岩层就往哪儿跑。我从出生就被送到村里,直到十岁出村参加张家试炼,算下来跟他们相处的日子加起来也没半年,感情淡得很,现在就是各自安好。”
吴邪皱着眉:“这么小就送走,你爸妈舍得?”
浣羽抬眼望了望身后的冷泉方向,语气没什么起伏:“冷泉一脉的规矩,没得选。”
“什么年代了还搞这套封建规矩?”胖子一下子炸了毛,手往大腿上一拍,“得推翻啊!争取自由解放!”
“也不是全没得选。”浣羽摇摇头,指尖捻了片落在肩头的楠木叶,“张家人也能选自己的路。比如我爸妈,就选了做普通人,读书、上大学、找工作,过柴米油盐的日子。至于我,是自愿去试炼的。”
胖子闻言,突然挤眉弄眼地笑:“我懂了,肯定是小哥影响的!这可是实打实影响了一代又一代人啊!”
一直没说话的张起灵突然抬手指向不远处的山壁,声音低沉:“我想去那儿。”
浣羽立刻点头:“好。”
跟着浣羽踏过青石板路,鞋底敲在上面发出清脆的“笃笃”声,石板缝里还长着些浅绿的青苔。越往山壁走,越能听见“哗啦啦”的水声,待绕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一道飞瀑从丈高的山涧直冲而下,泛起一层冰凉的水雾,水珠砸在潭面上溅起细碎的白浪,潭水是深不见底的墨绿,水面上浮着丝丝缕缕的白雾。
“这就是冷泉?”吴邪往前凑了凑,手刚碰到潭边的水,就猛地缩了回来,“嘶,这么冰?”
“是,我们冷泉一脉世代依泉而居,当初选在山里,也是为了守着这方泉。”浣羽蹲下身,指尖划过水面,激起一圈浅纹,“这泉水有疗愈的功效,外伤敷着能止血,泡一泡还能缓筋骨的累。”
“那可得下去泡泡!”胖子眼睛一亮,立刻开始解外套扣子,“吴邪、小哥、花儿爷、黑瞎子,都来试试!”
吴邪、解雨臣和黑瞎子也没犹豫,纷纷脱了外套,只留里层的单衣。
“泡半小时就行,到点我来接你们。”浣羽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
“才半小时?”胖子嚷嚷着,一只脚已经踩进水里,“这哪儿够啊!起码泡一小时!”
浣羽淡淡瞥了他一眼:“除了小哥和黑爷,你们估计泡不了多久。”
这话刚落,就听见胖子“嗷”一嗓子,整个人跟被烫到似的往岸上跳,脚底板在青石板上跺了又跺:“我的妈耶!这水是冰窖里捞出来的吧?冻得我骨头缝都疼!”没到五分钟,他就裹着外套缩在石头上,牙齿还在打颤。
吴邪和解雨臣倒是撑得久些,可不到十分钟,也都脸色发白地爬上岸。解雨臣拢外套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嘴里还念叨着:“这泉水,比长白山的雪水还冰。”
半小时一到,潭里只剩张起灵一人。他坐在潭中央的石头上,水面刚没过胸口,白雾绕着他的发梢,他闭着眼,神情平静得像在小憩,丝毫不见冷意,反倒像很享受这冰泉的包裹。
浣羽准时回来时,吴邪几人早已穿好衣服,靠在竹林边百无聊赖地踢石子。
她走到潭边,轻声对张起灵说:“小哥,一会儿你自己回住处吧,我先带他们回去。”
吴邪好奇地问:“小哥以前来过这里?”
浣羽点头:“来过。”
“哎哟!”胖子一下子来了精神,凑到浣羽身边,“那你怎么没赶上?这可是偶像见面的好机会啊!”
浣羽无奈地笑了笑:“那时候,我还没出生呢。”
“啥?”胖子瞪圆了眼睛,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又是年代久远的故事。”
村里住处是间单层楠木屋,推门时“吱呀”一声响,屋里没什么陈设——三间房并排着,每间房里摆着两张简易的木床,床板是整块的楠木,铺着粗布褥子,床头放着个小木枕;床对面是张四方木桌,桌面被磨得光滑,连条像样的椅子都没有,只在桌旁放了两个木墩。
“这么简陋?”胖子环顾四周,挠了挠头,“连个电视都没有?”
“来之前我可是打过预防针的,”浣羽靠在门框上,“穷乡僻壤,别指望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