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我在床边摸到手机时,手机闪烁低电量警告,几秒之后关机了。临时出门,什么都没带。不过也好,世界安静了。
我走出房门,闻到厨房里飘出滋滋的油香,小姨正围着碎花围裙,麻利地翻炒着青椒肉丝,锅铲与铁锅碰撞出轻快的节奏。爸爸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老花镜滑到鼻尖,手里的报纸沙沙作响。
他突然抬头看了看我,说:“坐。”
我径直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刚好正对着妈妈的黑白照片。爸爸什么也没有问我,什么也没有说,就这样陪我坐着。等到饭做好了,才起身说了句去吃饭。
我坐到餐桌旁,想起以前妈妈在的时候,她把最大块的排骨夹进我的碗里,爸爸闷头扒饭,却不忘帮妈妈夹她爱吃的菜;我还会故意把饭粒粘在嘴角,等他们同时伸手来擦;我还会突然笑起来,让妈妈唠叨着“好好吃饭”……
等我拿起筷子的时候,小姨把青椒和肉丝夹进我的碗里,笑着说:“你最喜欢的青椒肉丝。”
小姨居然还记得我喜欢吃什么。
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滴下来,被碗稳稳接住。我慌忙去擦。旁边的小姨递过来纸巾,神色心疼地说:“没事,小可。我们先吃饭。吃完饭,再好好休息,休息好了,一切都好了。”
我的眼泪就是止不住地往下掉。像是心里有个拧不紧的水龙头,又像是身体里藏了一片自己都不知道的雨季。我现在才真实感受到,妈妈不在了。
这顿饭是怎么结束的,我不记得了。之后的午饭晚饭,我也不记得了。我就坐在房间里,坐在床沿,窗外偶尔传来汽车鸣笛和孩子嬉闹的声音。我盯着墙上那道不知何时出现的裂缝,突然发现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好长,孤零零地趴在地板上,像一幅被遗忘的剪影。
就这样过去了两三天。
直到第三天的夜里,我彻底失眠。我抱着妈妈送给我的玩偶,蜷在客厅,放妈妈的黑白照桌子旁。这只玩偶已经很旧了,它的眼睛掉了一颗,剩下那只歪斜地望着我,像在无声地询问。地板很凉,寒意透过睡衣爬上来,我却不想挪动。
过了一会儿,有个人就地而坐,就坐在我旁边,我转头看向他,“爸爸……”
“小可,有什么事可以跟爸爸说。”我知道爸爸和小姨这几天都很担心我。
“你跟妈妈的事,不是你的错。”
爸爸话音刚落,我猛地抬头,瞪大了眼睛问他,“我和妈妈发生什么事了?”
“你不记得了?你跟妈妈吵架的事。你从来没有跟妈妈吵过架,但是那天,你们争吵得厉害。”
我听爸爸娓娓道来,像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那应该是我记忆的一部分……
那天晚上天气特别寒冷,外面还下着小雨。桌上的玻璃杯被猛地扫落,炸开一地碎片。爸爸刚进门,就被一地的玻璃碎片吓了一跳。接着是妈妈的怒吼声:“我绝不允许你那么做!我们不要他莫家的钱!”
“妈妈,你听我这一次好不好?只要有这笔钱,你的病就能治好了。你就不能听我这次!”
“不能!听什么?听到我女儿本来有大好的前程,现在却因为这钱,要跟一个不爱的人结婚,跟他过一辈子!季可,你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你要是坚持那么做,妈妈不会原谅你的!”
“妈妈,怎么就是一个不爱的人?我喜欢他,我爱他!”
“那你为什么还要骗他?还是跟他爸爸合伙骗他,这就是你所认为的爱情吗?”
我瞬间被噎住,喉咙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我不允许你为了给我治病的钱做啥事!如果要那样,我宁愿你一辈子不结婚!”妈妈仍坚定自己的立场。
“我不结婚不生孩子,那我后半辈子孤独终老吗?”人总是害怕自己孤独的,我也不例外。
妈妈投来心疼的眼光,这下怎么也说不出难听的话,只好默默擦了擦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