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泠衫气得牙根痒痒。
三个老东西,欺负一个小姑娘。
她明明是剑宗,十八岁的剑宗!
这是何等天赋,何等才华!
可那他们视而不见,只揪着她不善言辞这一点,百般刁难,处处嘲讽。
而清虚派那两个长老更是可恨,不护自家掌门也就罢了,竟还帮着外人踩她,生怕她不够难堪似的。
柏泠衫真想冲出去,把那三个老东西的嘴给堵上。
可她忍住了,她不能暴露身份。
她只能站在暗处,看着云漱秋一个人立在众人目光之下,承受着那些明里暗里的嘲弄。
那姑娘的脸色越来越白,可始终没有退缩。
她眼底分明压着一点倔意,不肯低头,也不肯认下那些话。
可她寻不到一句能回击的话,只好沉默着,任由那些恶意一句一句砸在身上。
柏泠衫忽然觉得心口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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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几年,她又混进去过几次四派大会。
每一回,都是差不多的场景。
三位掌门针对云漱秋,或咄咄逼人,或话里带刺。
而云漱秋不擅应对,也极少开口,偶尔说上几句,要么被曲解,要么被取笑。
顾惜辞替她说话,也会被一并讥讽。
两位长老依旧不帮忙,那一男一女依旧愤然,却也无从开口。
柏泠衫每回去,都是为了看云漱秋,而每回看完,都被气得不轻。
后来她索性不去了。
去了也是生气,何必自讨苦吃。
她只是远远关注着云漱秋的消息。
可云漱秋从不下山。
江湖上渐渐有人传,清虚派的新掌门是个“缩头乌龟”,只会躲在山上,不敢出来见人。
柏泠衫从不信。
她觉得云漱秋不下山必有缘由,只是不知道是什么。
直到前不久,她听闻云漱秋终于下山了。
她立刻来了兴致。
她打听到,云漱秋是去收回鬼门令牌,从一个姓李的人手中拿回了令牌。
柏泠衫颇为意外。
她没想到,昔年那个在大殿上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的小姑娘,如今竟会独自下山,去做这般要命的大事。
随后她又听闻,云漱秋要去幽冥谷找莫青冥,收回玄冥镜。
她更感兴趣了。
她与莫青冥彼此知晓对方的存在,两人皆是宗师,也皆行踪成谜,却向来井水不犯河水。
她看不透莫青冥,那人亦看不透她。
可云漱秋要去找那疯子……
她决定去看看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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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临江府等到了云漱秋。
那日傍晚,她藏身醉仙楼外,偷听里头的对话。
云漱秋正同一个叫江浸月的姑娘商议事情,谈舆图,谈地蟒帮,谈如何找到蛇七。
柏泠衫听了一阵,唇边微微挑起。
有趣。
她留下一张请帖,故意放出一丝气息,本想着试探一下。
谁知下一瞬……
一道凌厉至极的剑气骤然朝她劈来!
她心头一惊,连忙闪避。
那剑气击破了窗棂,震裂了墙壁,威力之大,差点将整座醉仙楼劈塌。
好险。
还好她跑得够快,只是肩头被擦出一道血痕。
她捂着肩,心有余悸。
这便是剑宗的实力?
她只是放出一丝气息试探,对方便直接下了死手,毫不犹豫,毫不留情。
有趣。
当真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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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她终于与云漱秋正面交锋了。
本只是想试试这位年轻的剑宗究竟有多少斤两。
谁知她那张嘴,实在是……
让人哭笑不得。
蛇七?金疮药?银子?
她还是头一回被人这般无情拒绝,引情珏对旁人百试百灵,到她面前跟块石头似的。
她早知道云漱秋不太会说话,可真亲耳听了,还是会被气到。
原本她以为云漱秋会选酒,谁知她偏选了听曲。
柏泠衫便在琴中掺了一道内力,想试试这位剑宗的底,她料定对方没带兵刃,最多不过硬扛过去。
可那道内力迎上去的一瞬,她便知道自己错了。
云漱秋的内力深邃得骇人,浑厚如渊,绝非寻常宗师可比。
手无寸铁,她竟把所有内力灌注在一把折扇上,硬生生轰了过来。
那股力道之强,柏泠衫全力立起音墙去挡,仍被震伤。
琴弦断裂的那一瞬,她仍在暗自心惊。
可抬眼一看,云漱秋竟已呕出血来?
她连忙上前接住她,掌心按上她后背,这才察觉不对。
心疾,而且极重。
这副身子千疮百孔,竟不知还能撑多久。
方才那般凶猛的内力,竟是从这样一副躯壳里打出来的。
此刻柏泠衫咳了几声,又吐出一口血。
若方才云漱秋手里有沉渊剑……
她不敢想。
她打不过那股拼命的劲头。
云漱秋出手太狠了,对敌人狠,对自己更狠。
她根本不要命。
柏泠衫又轻叹了口气。
她给云漱秋喂的那颗赤砂返生丹,是徽羽族的秘药。
族灭之后再无人能炼制,她身上这几颗,用一颗便少一颗。
结果拿了一颗给一个刚认识的人,还搭上了半晌内力替她疗伤,帮她打通了几条经脉。
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何如此。
也许是因为,当她发现云漱秋身子竟差到那般地步时,实在心疼。
她本以为那姑娘只是拙于辞令,不懂应酬。
没想到,她身上还压着这般重的病。
她用内力探了探,惊觉那人的身子已经如若风中残烛。
怪不得顾神医处处跟着她,怪不得她接任这么多年不肯下山。
如此看来,她根本下不了山。
她那副身子,应当是离不开顾惜辞的照顾。
而如今她终于下山了,拖着这样一副病骨,要去收回鬼门的器具。
她还有几天可活?
柏泠衫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个姑娘一直在强撑。
四年前,她一个人立于殿前,承受着所有的嘲讽。
四年后,她终于下了山。
起初仍是一个人,后来身边多了个江浸月。
倒也好,至少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柏泠衫心里涌起一股旁观者才有的不忿与唏嘘。
明明是当世最强的剑宗,偏偏被老天开了这样一个玩笑。
她想起云漱秋离开时的模样,才吐了那么多血,身子尚未恢复,一听到江浸月可能有危险,便立刻冲了出去,头也不回。
只留下一句淡淡的“多谢。”
她摇了摇头,又抬手捏了捏颈间那块引情珏,若有所思。
这块玉珏,也是鬼门四器之一。
云漱秋既在收回鬼门器具,迟早有一日,会来找她要这块引情珏。
到了那时……
她也不知道自己会作何决断。
也许会给她吧。
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