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里一片狼藉。
桌几倾倒,酒菜洒落,窗扇震落,墙壁上裂痕纵横,连灯影都被映得支离破碎。
柏泠衫坐在琴前,看着眼前这把跟了她十年的瑶琴。
如今琴弦断了一根,琴身也裂开了数道细缝。
不能要了。
她抬手抚摸过琴身,指腹轻轻划过那些裂痕。
这把琴陪她走过无数地方,弹过无数首曲子,最后却毁在了今夜。
毁在那个人手里。
她轻轻叹了口气,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中映出一双赤色的眸子,如烈焰凝于瞳底,灼灼生辉。
这双眼,是天生的。
西域有一族,名为徽羽。
族人对音律极为敏锐,天生异色瞳,人人瞳色不同。
族人能听见常人听不见的声音,感知常人察觉不到的气息,以琴为兵,以音为刃,曾在西域盛极一时。
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还不满三岁时,西域战乱,徽羽族被灭。一个云游至西域的中原老乐人,在沙堆中看见了她那双红瞳,心一软,便将她带回了中原。
柏,是那老乐人的姓;泠衫,是他替她取的名。
至于她的真名、家人的姓氏、族中的一切,都已随那场战火化为灰烬,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只知道,自己是徽羽族最后的血脉。
她很小便明白,这双红瞳在中原太过招摇。妖异的瞳色,走到哪里都会引来异样的目光。
所以她学会了伪装,蒙上一层薄纱,假作目盲。
其实隔着那层薄纱,她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装作盲女,是再好不过的掩饰。
弱柳扶风,楚楚可怜,盲眼美人。
这样的身份让她更容易接近旁人,也更容易藏住真正的本事。
她抬手摸了摸颈前那枚的玉珏。
引情珏。
这是她偶然得来的宝物。
自打有了这块玉珏,凡是靠近她的人,不论男女老幼,总会不自觉被她吸引。
她靠着引情珏,在各地乐坊做过头牌琴师,卖艺而不卖身,却能让所有人为她倾倒。
有人出千金,只求一夜相伴,她柔声婉拒;有人仗着权势动手动脚,当晚便莫名头疼欲裂,连着数日不能安睡。
没人知道是怎么回事,只当乐坊风水邪门。
日子久了,各地乐坊里便渐渐传开一句话:柏姑娘只卖艺,若越了那条线,谁碰谁倒霉。
可今夜,她遇到了一个例外。
云漱秋。
引情珏在她身上,全然不起作用。
她摸她的脸,她拿开她的手;她露出香肩,她说金疮药;她伏在她胸前,她说银子。
……油盐不进。
柏泠衫想起那些场面,又气又想笑。她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遇见引情珏也奈何不得的人。
-
她第一次留意到云漱秋,是在四年前的四大门派大会上。
那时她尚年轻,最爱到处凑热闹。
四大门派的大会,她混进去过好几回。虽然身份藏得好,但江湖上的事,她从不缺席。
那一年,清虚派忽然换了掌门。
老掌门纪观澜死于非命,死得突然。
他是一代剑宗,一身正气,曾是江湖中人人敬仰的大侠。是他将清虚派带上四大门派之列,也是他让令清虚派在江湖中有了举足轻重的分量。
可他死了。
接任掌门的,是他的亲传弟子,一个十八岁的姑娘。
柏泠衫混在人群里,远远地看着那个姑娘走进大殿。
一身月白长袍,腰间悬着长剑。
眉目如霜雪,清绝不染尘。
柏泠衫看得出神。
她见过许多美人,她自己便是美人。
可她从没见过这般美的人。
她只觉得周遭灯火、人声、权位与算计,在那姑娘面前,都仿佛俗了下去。
那白衣女子干净得像一片误入尘网的云,本该在高处舒卷,却偏偏被人牵扯进这满殿尘埃里。
她当时便想,这个人一定不简单。
-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让她从惊叹转为愤怒。
大会上,三位掌门坐在主位。
天罡派掌门赫连天,噬心宫掌门无妄师太,万象工府掌门施文远。
三个老东西倚老卖老,开口便是刁难。
“哦?这便是清虚派的新掌门?”赫连天上下打量着云漱秋,眼神轻蔑,“纪观澜怎么让这乳臭未干的丫头,坐上这个位子了?”
云漱秋一言不发站在那里,面色平静,瞧不出喜怒。
“怎么不说话呀?”无妄师太语带讥刺,“云掌门莫不是个哑巴?”
云漱秋依然没有回答。
柏泠衫躲在暗处,将她的神色看得分明。
那双清冷的眼里,浮着一点无措的茫然。
她好像真的不知道,自己此刻该说什么。
“听说你能拔出沉渊剑?”施文远开口,目光落在她腰间长剑上,“是真是假?”
云漱秋点了点头。
“那便拔出来给我们瞧瞧?”
云漱秋静了一瞬,而后伸手握住剑柄,剑锋出鞘,寒光凛冽。
那一瞬,柏泠衫察觉到了那股气息。
是剑宗的气息,凌厉,锋锐,势不可挡。
十八岁的剑宗。
这是何等天纵之才?
三位掌门的脸色都微微变了。
可很快,赫连天便冷哼一声:“在大会上拔剑,好没规矩!”
云漱秋微微一顿。
不是他们让她拔的吗?
“纪观澜怎么教徒弟的?”无妄师太摇了摇头,“一点礼数都不懂。”
云漱秋怔在原地,手里还握着剑,不知道该收还是不该收。
清虚派的两个长老站在她身后,不但没有替她说话,反而连声附和道:“是是是,我们掌门年轻,不懂事,还请几位掌门多多包涵。”
柏泠衫看得眉头紧皱。
这算什么?自己人不帮自己人,反而帮着外人说话?
“掌门,”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把剑收了吧。”
是顾惜辞。
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顾神医,纪观澜的另一位亲传弟子。
她凑到云漱秋身侧,低声提醒。
云漱秋这才将剑收回鞘中。
“哦,还要人提醒,才知道收剑,”赫连天讥笑道,“这就是清虚派的掌门?”
顾惜辞的脸色沉了几分:“赫连掌门,云掌门年纪尚轻——”
“年纪轻就能当掌门?”无妄师太打断她,“你们清虚派当真是没人了?”
“清虚派人才济济。”顾惜辞强压着怒意,“云掌门虽年轻,却已是剑宗,足以担此重任。”
“剑宗?”赫连天大笑一声,“剑宗又怎样?连话都说不清楚,如何当掌门?”
他看向云漱秋:“我问你,清虚派今后有什么打算?”
云漱秋沉吟片刻,轻声道:“继……继续。”
“继续什么?”赫连天厉声追问。
“继……继续……师……师父的……”她说得既慢又艰难,仿佛每个字都要在心里翻找许久,才能送到喉咙。
“师父的什么?”赫连天步步紧逼,声音拔高了几分,“说清楚!”
云漱秋眉心轻轻蹙起,启了启唇,半天才挤出个字:“……路。”
“路?什么路?”
“师……师父……的路。”
“听不懂!”赫连天不耐烦地一挥袖,面朝众人,“你们瞧瞧,她这说的是什么话!”
无妄师太掩唇而笑:“难怪江湖上都叫她哑巴掌门,果然‘名不虚传’。”
周围响起一阵窃笑。
云漱秋避开目光,面色愈发苍白。
顾惜辞长吸一口气,沉声道:“三位掌门,云掌门只是不善言辞,并非——”
“不善言辞?”施文远打断了她,慢悠悠道,“一派掌门若连话都说不明白,日后门中号令,是由云掌门下,还是由顾大夫替她下?”
“云掌门她……”
“顾大夫,”赫连天冷声截断她,“这是掌门之间的对话,你一个大夫,插什么嘴?”
顾惜辞的脸一下涨得通红。
柏泠衫注意到,那两个帮腔的长老身后还站着一男一女,约莫三十来岁,看着像是门中地位不低之人。
那二人神色愤然,却碍于场合,也插不上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