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她抬袖擦了擦脸,继续处理伤口。
她忍着泪,仔仔细细洗净伤口,敷药包扎。自始至终,手下动作极轻,生怕手上稍重一分,便让那榻上人疼上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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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江浸月靠墙站着,失神听着卧房传来的轻微水声与布帛窸窣声。
过了好一会儿,顾惜辞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方才……多谢你帮忙。我姓顾,顾惜辞。”
顾惜辞?
江浸月微微一怔。
这个名字她自然听过,江湖上人称“顾神医”,医术天下第一,据说什么疑难杂症到了她手里,都能寻出生机。
她没想到,顾神医竟这般年轻,还是云漱秋的师姐。
“晚辈江浸月。”她应道。
“秋秋说你是她的朋友。”顾惜辞语声放缓,“她从未这样称过旁人。”
江浸月不知该如何接话,沉默了一瞬。
“方才那支箭,是你射上山来报信的?”顾惜辞问。
“是,那是血箭。”江浸月认真答,“是我师父,用我自己的血炼制的。”
顾惜辞停了一瞬,才低声道:“多亏了那支血箭。若是再晚一刻,我赶不到,秋秋恐怕……”
她没有把话说完,换了话头:“秋秋说你师父是秦无涯。”
江浸月一怔:“我师父……我只知道他姓秦,我一直叫他秦伯伯。他没告诉过我全名。”
“秦无涯,一代宗师,十年前忽然销声匿迹,江湖上都以为他死了。”顾惜辞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没想到竟跑去收了个徒弟。”
“师父他……”江浸月顿了顿,“五年前过世了。”
屋内安静了一会儿。
“节哀。”顾惜辞轻声道。
“多谢顾前辈。”
江浸月迟疑片刻,又问:“顾前辈,云漱……云掌门是怎么知道我师父是谁的?”
“因为血箭。此物需以血液炼制,通晓此术的,唯有血宗秦无涯。秋秋头一回见你用血箭时,便该猜到了。”
顾惜辞停了停,又补充道:“她话虽……说不清楚,可什么都看在眼里,聪明得很。”
半晌,顾惜辞又问:“你们认识多久了?”
“十几日。”
“只十几日?”顾惜辞语气里有些意外,“怎么认识的?”
江浸月想了想,道:“在清平县。我当时接了桩护院的活。那日夜里看见她提着剑从府里出来,剑上还带着血。我以为她是凶手,便追了上去。后来官差追过来,她拉着我跑了……”
她声音沉了几分;“我也是之后才知道,她是在杀魔。”
她缓了口气,又道:“再后来,我们一起找到了魔物的巢穴,合力杀了魇魔,清平县的命案就此了结。本以为就此道别,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我杀魔时用了支血箭,被一伙人盯上了。”江浸月低叹一声,“他们追杀我,是云掌门折回来救了我。之后她说带我回山,我们便这样,一路结伴回来了。”
门内静了半晌。
“她折回来救你。”顾惜辞开口,语气里带着感慨,“那便是认定你了。”
江浸月没有接话,却回想起这些天云漱秋的种种。
不会说话,不通人情,分不清“借”和“送”,也不知道“比方”是什么意思。
可她博戏一看便会,猜谜一猜就中,套圈百发百中。
还有那身绝世剑法,那凌厉的剑气。
“顾前辈,”她忍不住问,“云掌门她……是不是从小就这样?”
“你说哪样?”
“就是……不太会说话,不太懂人情世故。”
门内又沉默了一会儿。
“她生来如此。”顾惜辞声音很轻,“医书上叫'心窍闭塞',她的心窍天生与常人不同。旁人轻易便能理解的人情世故,她要花很久才能明白。旁人随口就能说出的话,她怎么也讲不清楚。”
江浸月愣住了。
“但她聪明绝顶,悟性绝伦。”顾惜辞继续道,“师父教她的剑法,她看一遍就会;复杂的内功心法,她甚至自己悟出了一套独有的经脉运行之法。”
她停了停,语气里有掩不住的骄傲。
“她又过目不忘,医书上的药方看一遍就能背下来,天文地理、琴棋书画,学什么会什么。”
“那她……”
“唯独不会同人打交道。”顾惜辞叹了一声,“她不理解别人的情绪,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能算出最复杂的棋局,却算不明白人心。”
江浸月心口倏地一酸。
她想起云漱秋安慰那个摔倒的孩子,说人家“粗壮”;想起她把火折子送给了别人;想起她被人搭讪,茫然地问“好看为什么要说话”;想起这一路碰上答案不是“是”“否”的事情,她就只会沉默。
原来她并非不想说。
她当真不会说。
“她这些年,全靠师父和我护着。”顾惜辞道,“师父教她武功,我照顾她的身子。她不用同外人打交道,日子倒也还算安稳。”
里面传来药瓶碰撞的轻响。
过了一会儿,顾惜辞又开口了。
“四年前,师父临终前把掌门之位传给了她。门中人大多服她,毕竟她是当世唯一的剑宗,武功恐怕早已超过了师父。”
“那门外呢?”
“门外那些人不服。”顾惜辞声音冷了下来,“其他三大门派的那些老东西,都觉得清虚派完了。说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还是个不会说话的,能当什么掌门……”
她语气里带了几分愠怒,又道:“他们明里暗里挑衅过许多次,秋秋不会应付那些场面,每次都是我替她出头。时间久了,那些人便更看不起她,说她不敢露面,只会躲在山上。”
她声音愈冷:“门里也有两个长老,倚着年资,日日阴声怪气。讥她堂堂掌门却久居山中不见世面,嘲她言语迟钝不谙应酬。言下之意,不过是让她识趣让位。”
江浸月皱起眉头:“所以她就自己下山了?”
“是。她想亲自去办这桩事,证明给所有人看,她担得起这个位子。”
江浸月没接话。
她想象着云漱秋在山下的那些日子,一个人拖着病体,追踪魔物,潜入李府,夺取令牌。
她不会说话,不懂世情,连买东西都不会,可她还是一个人做到了。
“顾前辈……”江浸月忽然想起一事,“刘伯彦……他自称云掌门的‘师叔’。他到底是什么人?”
里面忽然安静了。
过了许久,顾惜辞才开口,淡淡道:“这件事,说来话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