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活偷懒三次者,剥夺口粮,赶出营地。”
他居高临下地扫视着这群人。
“我的领地,不养吃白食的废物。觉得能活下来的,站到牛车的左边。”
下面安静了一息。
接着,几个饿得脱相的女人拼死往前挤,被旁边的男人一把掀翻在泥里。人群轰的一声,潮水般涌向牛车的左侧。
奥托把剑插回剑鞘,跳下牛车。
“你,手伸出来。掌心有老茧,虎口开阔。会种地?”
“大人,我叫马特。在戴瑞家种过半辈子地。”
“去左边。”
“你的腿怎么回事?”
“三叉戟河挨了一矛,大人。但我叫跛脚本,会修补皮具,手不抖。”
“去左边。”
一个干瘦的老头抱着一个破布包挤上来,打开里面是一套生锈的凿子。“老克里根。木匠。”
“左边。”
一对夫妇互相搀扶着走出来。男人胳膊粗壮,女人手里捏着个骨针。
“我会伺候牲口,她会纺羊毛。”男人说。
“左边。”
加上两个纯粹为了卖力气吃口饭的壮汉。
一共七个人。
算上奥托本人、波利弗和五名猎户。霍亨索伦领地最初的人口:十四人。
从海疆城到蓝叉河上游的那处河湾,只有三十里。但这支队伍走了整整两天。
第一天夜里下了一场雨,官道变成了泥沼。带铁箍的沉重木车轮子陷进黏土里。两头瘦牛累得口吐白沫,前蹄跪在泥里死活不肯起来。
“推车!”
奥托脱了皮甲,光着膀子,第一个跳进齐膝深的泥坑里,肩膀死死顶住车厢后板。
七个流民战战兢兢地跟着下泥。猎户们在两侧推车轮。
泥水溅在脸上,糊住眼睛。一步,两步,轮子从泥坑里碾出来。连续两天,队伍走走停停,每个人身上都结了一层厚厚的泥壳,散发着酸臭味。
第二天黄昏。他们抵达了地契上的那片河湾。
队伍停下了。
蓝叉河的支流在这里打了个急转弯,甩出一大片沉积平原。一人高的荒草在热风中起伏。草丛里不时传出水耗子和蛇类爬行的沙沙声。
北面的斜坡上,是一片硬木林。
那个会纺织的女人玛莎,腿一软坐倒在泥地里,抓着丈夫的袖子哭出了声:“领主大人……这里什么都没有,连个挡风的墙都没有啊……”
奥托跳下木车。靴子踩在泥里,“吧唧”一声。
天黑得很早。西边的天际线翻滚着黑紫色的积雨云。风开始变冷,吹得草叶哗啦啦作响。
“起风了!是长夏的暴雨!”老农马特仰头看天,脸色煞白,“大人,不找地方避雨,今晚全得淋出热病!”
有人开始往牛车底下钻。
“全都给我闭嘴!拿工具!”
奥托一把拽过大劈斧。
“马特,带两个壮汉,去那边的缓坡高地,把草全部拔光,连根拔!撒生石灰!”
“老克里根,带猎户去林子里,挑最直的松木,砍四根主柱!”
“波利弗,把油布展开!种子和铁器盖死!”
他拎着斧子,大步跨向北坡的硬木林。
“砰!”
第一声劈砍在荒野中炸开。
老约翰紧随其后。猎户们的斧子相继落下。流民们抓起锄头和镰刀,冲向高地拔草。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第一滴雨砸在了奥托的鼻尖上。
“立柱!”
泥坑挖好了。四根粗糙的松木竖起来,底下用石头和泥巴夯实。
“横梁!铁钉!”
奥托站在木箱上。老克里根递上横木。奥托拿起铁锤。
“叮!叮!叮!”
铁钉狠狠咬进木头里。
“油布!拉!”
巨大的厚油布被抛上顶端,几个人在四角死死拽住绳子,绑在地上的木桩上。
最后一个结打死的瞬间,暴雨倾盆而下。
雨幕像一堵灰白色的墙,吞噬了整个河湾。
十四个人,两头牛,连同那辆装满物资的木车,全部挤在不到三丈见方的单坡木棚里。
顶上的油布被雨水砸得砰砰作响,漏进来的细小水珠随着风飘在脸上。地下撒了石灰,空气里多了一股刺鼻的干涩味。
棚子中央,挖了一个火坑。
老约翰用打火石敲击了十几次,点燃了塞在干草里的火绒。火苗窜起来,舔舐着还没被雨淋透的树枝。
火光照亮了十四张满是泥污的脸。
生铁大锅吊在火堆上。两块硬黑面包被斧背砸碎,丢进去。一把干豌豆,半条咸鱼。
水开了。淀粉、盐分和鱼肉脂肪的香气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玛莎死死盯着翻滚的锅底,咽口水的声音在雨夜里格外清晰。老克里根偷偷往前蹭了半步,眼睛一眨不眨。
奥托拿起木勺,给每个人舀了一碗糊糊。
棚子里没有半点别的动静,只有大口吞咽、以及舌头用力刮擦陶碗边缘的沙沙声。
马特一口气喝干,把碗底舔得泛着水光。他放下碗,小心翼翼地往火堆里添了一截干柴。老农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砰砰作响的油布,又看了一眼坐在木箱上的奥托,往火堆旁缩了缩,闭上了眼睛。
奥托靠在物资箱上。火光在他的侧脸投下阴影。
“波利弗。记账。”
波利弗赶紧放下碗,拿起木板和炭笔。
“领民七人,猎户五人,公牛两头,重犁一具。领地根基:地契一张。手头现钱:六枚金龙零十二银鹿。今日消耗:黑面包八磅,干豆两磅,咸鱼半条。物资储备期限:二十八天。”
炭笔摩擦木板的沙沙声停了。
夜深了。雨势没有减弱,变成了绵密的细雨。
流民们靠在干草堆上打起了呼噜。两头牛卧在角落里反刍。
奥托站起身。他没有穿甲,只披了一件粗麻外套,走出木棚,走入夜雨中。
他绕过泥坑,来到河湾边缘。
那棵老榆树在风雨中摇晃。
奥托蹲下身。双手拨开覆盖在上面的枯叶,挖开上层湿软的泥土。
指尖触碰到了石板。石板很冷。
他没有掀开石板,没有去看下面那个生锈的铁皮箱。他只是把手按在上面。
底下是父亲用命换来的金币,在来到这里之前就被他深埋在这里,但在荒野里,没有属于自己的长矛和木墙,金子只会引来豺狼。
奥托收回手,把泥土重新推回石板上,用靴底死死踩实。
他站直身体,看向对岸。黑漆漆的夜幕里,蓝叉河像一条巨大的黑蛇在流动。
河流的上游,是几家小领主争了几十年的烂地。
二十八天的口粮。
奥托拉紧了麻衣的领口,转身走回那个漏雨的木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