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受了委屈，坐家门口等她下工回来。

那时候她也忙，在外面干完活回来，还要洗衣做饭，一堆琐事等着。

一回来看见浑身脏兮兮的孙子，张开胳膊往她身上扑，她想也不想就按着脑门把人推开了。

小家伙气性大，不知道从哪儿知道鱼不能吃多，就抓好几把鱼食单独喂给一条鱼。

那还是席玉爷爷生前养了很久的鱼，就剩那么一条，活生生被席玉喂死了。

等她再下工回来，看见金鱼翻肚皮，一瞬间火冒三丈，抓着小孩儿打了顿屁股。

这小孩儿嘴硬，承认把鱼喂死，但就是不认错！

不认就不认吧，还能怎么办？难不成真把小孩儿打死？

要换成别人家脾气软点的也就罢了，席玉偏偏从小就是个倔的，打不服，饿不服。

他也不跟你吵，不闹。

你生气骂他，他也不跟你顶嘴。

但头就要仰着，不论挨多少巴掌都低不下来。

有时候，她能清楚地在小席玉眼里看到炽烈的恨，但又能怎么样呢？

现实就是那个样，她改不了。

到最后，也只能揉揉他的头，无奈说一句：

“席玉，你乖，听话一点儿。”

后来，席玉表现得越来越好。

就像她说的，听话、乖、懂事、有眼色、勤快。

很多认识的人都夸他，也羡慕她能有个这么省心的孙子。

不吵不闹，成绩还好。

被夸了谁不高兴，她当然也高兴，谁不希望自家小孩儿能人见人爱？

她家大孙子小时候，除了话少，真的没什么缺点了。

严格来说，话少也不是缺点。

邻居们都说，这小孩有内劲，不贪玩，一门心思放学习上，怪不得能拿第一呢。

是，他们说的对。

作为奶奶，她一直以此为傲。

干活累了，每每提起自家孙子，都是满心满眼的骄傲。

可是她毕竟只是奶奶，小孩儿羡慕别人有爸妈，想回自己家，她还能拦着吗？

可自从送回去，没多久，这小孩就变了。

小小年纪，看人的眼神就冷得吓人。

日子就那么一年一年地过去，席玉给人的感觉越来越冷，也越来越难沟通。

曾经，趁没人的时候，她也试着问过，到底咋回事啊？是不是在家过得不好？

不论怎么问，席玉始终沉默着，一个字不肯多说。

这么多年过去，从前的小席玉长大了。

他从人人称赞羡慕的别人家孩子，变成了但凡提到都要三缄其口，齐齐摇头的陨落天才。

一句“可惜了”，成了不约而同的收尾。

毕竟是亲手一点点养了好几年的孙子，看他变成现在这样，说不心疼是假的。

可她没办法。

她问过，尝试过，可是没有结果。

可就当她以为，她家大孙子这辈子都这样了的时候，她家孙子又变了。

虽然变化不明显，可是他又愿意像像小时候一样，幼稚地折腾人，一天到晚逼着她吃鱼。

她忽然就看到了希望。

虽然不知道是谁改变了她家大孙子，可是看到每天不变的鱼，看到他愿意在她病房里睡觉……

她嘴上不说，心里是高兴的。

就好像……

一切又回到了他小时候。

席玉这一觉睡的时间很长，也很沉，好像要把过去失去的睡眠全部补回来。

中午该吃饭的时候席玉没醒，奶奶也没喊他，就让他睡。

没想到，这一觉竟直接睡到了下午四五点才醒。

昏昏沉沉睁开眼，席玉就听见奶奶压着声在打电话，咕咕哝哝的。

他听不清，也就不费那个劲听了。

身下的陪护椅又窄又硬，被那么拘着睡了一天，他浑身酸疼，难受得很。

起来稍微活动几下筋骨，肩背才刚舒展了些，奶奶的电话就挂断了。

奶奶：“睡醒了？”

席玉：“……没，梦游呢。”

奶奶“嘶”了一声，忍了他，“饿不饿？”

席玉淡淡往床头柜上瞟了一眼，“想让我吃你剩下的鱼？”

奶奶磨牙，啐了他一口，“什么倒霉孩子！爱吃不吃。”

席玉冷淡嗤了一声，“病房没冰箱，鱼不能放，赶紧吃完，明天给你买新的。”

话音未落，人就已经钻卫生间洗漱去了。

再出来，看见奶奶又跟谁赌气似的，坐床上满脸不痛快，席玉轻笑一声，明知故问：“你干嘛？”

奶奶跟他商量：“明天就不能换个吗？”

席玉不为所动：“医生说了，你吃清淡点好，肉类的鱼最好。”

奶奶蹙着眉反驳：“医生说的明明是鱼虾！虾！”

席玉不动声色说：“知道这个季节虾多贵吗？”

他直说：“马上过年了，物价飞涨，奶，提要求之前不考虑的吗？”

奶奶：……

席玉不悦地看着她，不咸不淡补了一句：

“奶，你都这么大年纪了，别学小孩儿那一套，做人要懂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