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奶奶复查的日子。
其实说起来不严重,只是简单摔了一下,可老年人身子骨脆,不禁摔。
匆匆忙忙送到医院,总算命保住了,但腿实打实骨折了。
老年人恢复得慢,再加上平常没注意补钙,奶奶骨质疏松,更难养。
当时奶奶是想出院的,不想住医院里浪费钱,但席玉不同意,硬把她按下了。
席玉难得强势,众目睽睽之下,作为儿子儿媳妇儿的夫妻俩也没别的话,事就这么定下了。
听奶奶说,席正儒打电话过来,说老家房子卖了,想趁手续没过完,还没彻底交房,一家人再一起去老宅吃顿饭。
奶奶应了。
“你不能出院。”席玉说。
奶奶斜他一眼,说:“刚才医生检查过了,我现在身体好着呢!”
席玉沉着脸:“你出来还得我推轮椅。”
奶奶:“我又不胖,推我几步能累死你?”
席玉:“能。”
奶奶嗤了一声:“不想去就说不想去。”
席玉:“我说不想去就能不去了?”
奶奶直愣愣说:“不能。”
席玉:“那你让我说什么?”
奶奶不说话了。
席玉拿上外套要走,被奶奶出声拦下,“站住。”
“干嘛?”席玉皱眉。
奶奶说:“我不是要劝,那到底是你小时候长大的地方,最后一次了,去一趟吧。”
席玉:……
去就去吧。
就像奶奶说的,最后一次了。
对于老宅他其实没什么特别放不下的情怀。
不想去,纯属是不想见那一家三口的脸。
再想到要跟他们一张桌吃饭……
更不想去了。
上次跟他们见面还是在医院。
他们各执一词,不欢而散。
上上次在便利店,因为一盒避孕药,他发疯和他们大吵一架。
亲妈扇了他巴掌,亲爸虚伪地劝他从良,亲弟呢?
呵,别提了。
始作俑者,敢做不敢当。
就这样的关系,不打起来都是好的。
现在居然要以怀念过往的名义坐在一起吃饭。
闹呢?
不可笑吗?
纵有千百般不愿,席玉还是推着奶奶去了。
算了,就当为了轮椅上的老太太,捏鼻子忍了。
站到老宅门前,席玉站着不动。
奶奶回头瞪他:“开门啊。”
席玉表情如上坟,满脸不耐。
他一把推开门,没留劲儿,门板撞墙,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奶奶吓了一跳,又回头瞪他。
“你就不能轻点儿?”
席玉板着脸,“不能。”
奶奶拧着眉:“戾气这么重,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寻仇的。”
席玉眼神不善,“能寻吗?”
那语气,好像只要奶奶说一句“能”,他就真能提刀上去咔咔一顿砍。
奶奶无语地瞥了他一眼,“差不得了,你还没完了。”
席玉瞪她,“是我要来的?”
奶奶落败叹息,“……行吧,一会儿吃饭呢,别太过。”
席玉一边推着奶奶往里走,嘴里嘟囔道:“只要他们不招惹我,我也懒得搭理他们。”
话是这么说,但在来的一路上,席玉脑子里已经出现了,关于这场饭局的无数种设想。
无论哪一种,都不会让他更愉快。
他想:不气死就行。
最好能不吵,费劲,实在不行一把掀了桌子,他不痛快,谁都别吃了!
可是谁能告诉他,他那日常不安分,生怕他不早死的弟在抽什么风?
好不容易平平稳稳吃顿饭,他都想早点吃完早点走了,他弟突然站起来,给他鞠了一躬???
席玉当即躲开,皱着眉问:“你有病?”
席嘉个戏精,眼泪说来就来,掉泪的速度比演员还快。
席玉可受不住他这么搞,绷紧神经问:“你又想作什么妖?”
不止他好奇,全桌人没一个能明白的。
接下来的大半个小时,席嘉先是哭着跟席玉道了歉,然后磕磕巴巴把自己从小到大做的所有坏事,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交代了个遍。
包括但不限于与席玉的嫉妒和种种恶意。
席玉从头到尾没打断他,也没说一句话。
他以为,席嘉说这个,中间一定会有别的人插句话。
不论是质问、疑惑、或是愤怒,总会有点反应。
可是没有。
空气死一样的寂静。
席玉抬起头,视线从每个人脸上缓慢经过。
第一眼。
吴雅君瞠目欲裂,眼白布满血丝。
桌上,她的两只手大力握成拳,手背青筋绷起,精致的美甲四分五裂散开。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看起来很痛苦。
席玉极轻地嗤了一声,继续往右看。
席正儒肤色冷白,这会儿倒是看起来和大多数男人肤色接近了些。
又黑又红,大冷天的,暖气温度不高,他反而出了汗。
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席嘉,嘴巴张半天,没能说出来一句话。
再往右,就是奶奶了。
还不等席玉把头转过去,一盘冷掉的大虾就猛地腾空而起,唰的一下飞过席玉一瞬间惊诧的视线,劈头盖脸砸到席嘉脸上。
“他是你哥!!!”
老太太连按几次轮椅没能站起来,嶙峋枯瘦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着指着席嘉骂:
“他说你嫉妒他,你嫉妒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