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道友，你想要幻月镜啊，这事好商量。”

常又生突然和善到诡异，柳长明看着她面色古怪。

“只是你说要我来选，柳家宝物那么多，我一时半会实在挑不过来。”常又生安慰自己要先冷静，虽说幻月镜势必不能给他，但是柳长明还不知道自己已经知道了他的真面目，未必想到要杀她灭口，还能再周璇周璇。

“再者这天色已晚，宋游还在等我回去，下次吧，下次我们再谈这事如何，若是我回去晚了，宋游怕是要担心我出了什么事，我和他说我要来这扫墓，一会就回去。”

“宋游，你们关系很好？”

柳长明道。

好到连入梦的事都和他说，深更半夜等她回去？

“算是吧，不是要考试了吗，我们商量着切磋切磋，所以要早点回去，回去晚了说不定他还来找我呢。我还和他说指不定能遇见你呢，真是好巧，还让我说准了。”

常又生笑嘻嘻点头，心里对宋游作了个大揖，想着回去就请他吃饭。

哎，她也不是故意提他，主要是她怕柳长明这人看着人模狗样，实则丧心病狂，要是提依依，万一他瞧林思依一只小兔子手无寸铁，又没人撑腰，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找个时机把她也了断送下来陪她怎么办？这不是无妄之灾吗？

宋游就不一样了，虽然也不是那么厉害吧，但好歹身后有宋家，柳长明总不可能无声无息地让他消失。

“是吗？”柳长明盯着地面，看不出什么神色，他有许多想问，却一句都问不出口，没有立场，她也不会回答。他甚至不能表现出一点，这姑娘太敏锐，又绝不允许不相干的人越界，若是他逾越一点，怕是连如今能说上两句的点头之交都没得做。

“对呀对呀，我们关系确实不错。”常又生头点的如小鸡啄米，生怕柳长明不相信有人在等她。柳长明神色不明，要是放之前常又生还能敏感地往有关爱情的臭苗头这方面想，如今却已全然开悟，她说柳长明之前怎么就无缘无故对她看上眼了，原是她想歪了自作多情，人家的种种作为，都是为了拿到绛星引、幻月镜的权宜之计。

虚惊一场，这本该是一件值得常又生庆幸欢喜的大好事，不过此情此景，常又生却是分不出丁点时间为此开心了，她正如临大敌般全神贯注地瞧着柳长明，嘴角挂着虚伪的笑，脊背不经意地微微拱起，眼里全是防备警惕，是随时准备逃跑的姿态。

知道有人在等她，在这里杀掉她不仅很快就能被发现，而且还有的一定嫌疑，柳长明无论如何在下手前也会再思考一下吧？

“那柳道友我就不打扰了，我们下次再见？”

“那我明日去找你？”

柳长明问道。

“不行不行。”常又生飞速否认。

柳长明看向她。

“我明日有课。”她解释。

“那后日？”

幻月镜能早拿走便早拿一日，柳长明一日都不想让它在常又生手里多待。

“后日我也有课。”常又生再次拒绝，觑着柳长明的脸色，她道，“大后日，大后日下午吧！”

“怎么样？”

“可以。”

柳长明的目光从常又生扬起的笑脸快速移过，背过身，像是懒得再多看她一眼。

假笑，太假。

常又生如蒙大赦：“柳道友再见。”

转身脚底抹油开溜。

脚步声渐远，柳长明转身，见那人背影逐渐缩成一个小点，消融在夜色中，再也看不见。

飞速奔到屋内，“砰”地一声，常又生将房门上锁，背靠在门上，手指抚上自己的胸口，那里的东西噗通噗通剧烈跳着，似乎是要跳出来，她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有些窒息。

常又生的背紧贴在门上，安慰自己不要怕。

怀中幻月镜在黑暗中闪着淡蓝的幽光，冰冷又戏谑提醒着常又生这一切的真实性。

若是柳长明是魔族的奸细，那像他这样的奸细还有多少？

他们想要带走的只是绛星引那些吗，还是这只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

藏书阁的书上对飞奇宗记述只有短短一行。

“古有飞奇宗，昌二十载，盛极则衰，渐颓。”

未曾提它如何覆灭，也未曾提过乔灵收集的那些器物去了何处。而这些器物再出现时，便已经散落各地，是许久之后。

绛星引在妖族公主千绯月那里，沧溟锁在柳家……

或者更准确来说，沧溟锁应该本来在苍梧阁。

苍梧阁当年一夜灭门，门内的宝物资源便顺理成章流到前赶来支援的各个门派，沧溟锁就是那时被柳家带走的。

包括今年门派大比放出来的血蚕丝，也是当年玄天宗由此带走的。

夜深人静，冷意渐渐从地面涌出来，常又生慢慢蹲下身，抱住自己的双膝，缩成了一团。

所以当年苍梧阁灭门也和此事有关吗？

苍梧阁，常家庄，孙千，魔族。

如果魔族要复活魔神，它们是从什么时间开始筹备，又筹备到了何种地步？最终又要干什么？

风掀起面纱的一角，姑娘无意觑了一眼，便像以往的无数次一样，身不由主地卷入了命运的漩涡，这漩涡关乎许多，她在其中艰难起伏，难以将其征服，又因着人性中的某些良善无法袖手旁观，只得进退两难，笨拙单薄地迂回挣扎，不肯服输，却又无法抑制地感到绝望无助，如同绝境中的困兽，命运居高临下地嘲弄着她的软弱，欣赏着她的狼狈，无比绝望，又无能为力。

她知道了这件事，该将此事说给谁？人族还是妖族？

她不能什么都不做。

可她又能做些什么？

他们会相信她吗？

她又能相信谁？

身后是空落单薄的门。

常又生啊常又生，你怎么老是把自己弄到这幅地步。

永远在困厄面前无能为力，微薄至极，蜉蝣撼树，无枝可依。

常又生忽地捂额笑出了声，蜷缩在角落里将自己抱得愈发紧，像是一只缩在壳里的闷头蜗牛，怯懦孤僻到连触角都要卷起来，仿佛永远只有这个姿势，才能真切让那只蜗牛与她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没有太多时间能够用来悲伤。

心跳平稳之后，常又生便站起来走到书桌前点了灯，铺纸研墨落笔，马不停蹄画了起来。

墨色滴上纸卷，笔尖一拖一点，勾勒成图。

要是再厉害一点，是不是就不会每次都像这样？

要是再厉害一点……

是不是下一次被命运逼到墙角的时候，她就不会如此无助狼狈？

再厉害一点吧。

再厉害一点。

常又生想。

再厉害一点，至少下一次退无可退之时，就算不能胜利，也能跳起来扇命运一巴掌，告诉她谁让你欺负老娘的？至少下一次，不要因为太过无力而感受到，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