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迅速抬眼,瞥了一眼远处黑暗中隐约可见的皇陵山峦的巍峨轮廓,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古井无波。
他将这份巨大的疑惑死死压在心底,只是握着刀柄的手更紧了三分,警惕性提到了极致。
天色由墨黑转为靛青,又渐渐泛起鱼肚白时,车队终于抵达了皇陵外围的守陵卫所。
辕门之外,守陵太监总管曹无为早已率着几名心腹,垂手恭候。
他年逾七十,身形干瘦,一张老脸如同风干的核桃,布满了深刻的皱纹,唯独一双眼睛并不浑浊,透着一股历经世事的精明。
见到萧执翻身下马,曹无为立刻领着众人跪倒,腰弯得极低,几乎与地面平行,用一种沙哑而恭敬的声音道:“老奴曹无为,恭迎圣驾。不知陛下深夜莅临祖陵,所为何事?老奴未能远迎,罪该万死。”
萧执的目光从曹无为低垂的头颅,缓缓扫过他身后那几个眼神躲闪、神情紧张的太监,声音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冷:“朕心绪不宁,特来祖陵向列祖列宗祈福静心。另,奉安一位为国操劳的有功之臣于陵寝吉地,以求福佑。曹公公,打开通往地宫密道的那道偏门,朕要亲往。”
“奉安有功之臣”六个字,让曹无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尘土里:“陛下,祖陵地宫,非祭祀大典不得轻启,此乃高祖皇帝定下的祖制。且……地宫深处机关重重,甬道更是年久失修,恐有险厄,倘若惊扰了圣驾,老奴便是万死也难赎此罪。”
萧执向前一步,那双绣着蟠龙纹的玄色云靴,靴尖几乎碰到了曹无为的额头。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仿佛能穿透骨髓的威压:“曹公公,你守着这皇陵,多少年了?”
曹无为的身体微微一颤,答道:“回陛下,整四十五年。”
“四十五年,”萧执的声音压得更低,“可知‘鸦群’?”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曹无为耳边炸响。他猛地抬头,”
萧执缓缓俯下身,在他耳边,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声音说道:“车里是魏渊。他若死在这路上,或者朕在这皇陵里出了半点差池,你曹家留在京城的那些儿孙,上至八十老翁,下至襁褓小儿,‘鸦群’会一个不留。现在,开门。”
曹无为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推诿之词。
他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对身后一名心腹太监仓促地使了个眼色。
那太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身,匆匆向卫所深处跑去。
不多时,远处皇陵侧面一处伪装成嶙峋山石的峭壁上,传来一阵沉重的机括摩擦声。
一道厚重的石门缓缓向内开启,露出一个向下延伸、漆黑阴冷的甬道入口,仿佛巨兽张开的喉咙。
萧执一挥手,早已待命的几名亲卫立刻上前,将魏渊连同身下的软榻一同小心翼翼地抬出马车,准备进入密道。
就在这时,阿丑上前一步,紧跟在萧执身后,用极低的声音禀报道:“陛下,曹无为的眼神不对。方才那个离开的太监,去的方向并非开启机关的机房所在,倒像是……鸽舍的方向。”
萧执的眼神骤然一冷,但他并未回头去看那依旧跪在地上的曹无为,只是对阿丑道:“你带一半人,守住这个入口,任何人不经朕的旨意,许进不许出。若有信鸽从卫所飞出,全部射落。其余人,随朕进去。”
说完,他不再有片刻犹豫,率先迈步,踏入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他的背影没有丝毫动摇,决绝得像一把出鞘的剑。
曹无为跪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皇帝的身影被黑暗吞噬,又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阿丑和他身后那些侍卫冰冷的目光,藏在宽大袖袍中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他确实放飞了信鸽,但他没有蠢到去联络远在京城、鞭长莫及的鲁王。
那信鸽飞向的,是一个更久远、更隐秘的方向,一个连他自己都快要遗忘的“旧主”。
甬道内,火把的光亮只能照亮前方数尺的距离,潮湿的空气混杂着泥土和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
石阶一路向下,仿佛没有尽头。
萧执走在最前方,身后的侍卫抬着魏渊,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平稳。
不知向下走了多久,前方的黑暗中,隐约出现了一个岔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