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随身携带的工具囊里取出一面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琉璃放大镜,凑到灯下,仔仔细细地看了许久,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又取出一个小瓷瓶,用细棉签蘸了些无色透明的药水,小心翼翼地擦拭钱币的边缘。
终于,在一处极其隐蔽的棱角,药水浸润之下,显现出了一丝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细微的打磨痕迹。
“是……是高手。”公输启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他用的是失蜡法配合手工雕琢仿制的范模。形似已有九分,但……但是水力冲压特有的那种致密感和力道感,他仿不出来。”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焦虑:“而且,他应该只见过样币,没有见过真正的母模,更不知道冲压的具体流程。新钱上的几处微雕暗记,他的位置和深度都有偏差。但……但是……”
公输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绝望:“若以此版大量铸造,混入市面,足以以假乱真!普通百姓、寻常商家,根本分辨不出来!届时,新钱信誉扫地,国法将成儿戏!”
“能否在新钱上,立刻增加一项更隐秘、更难以仿制的标记?”魏渊冷静地问,仿佛眼前的危机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公输启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给我两天时间!我可以修改印模,在钱币背面那条龙的龙睛之处,加入一组微缩的符文。这组符文只有在特定的角度、用特定的光线照射,再配合放大镜才能看见!但……”
他欲言又止,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与忌惮。
魏渊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催促。
“但……宝源局里,印模的雕刻、保管,甚至连看守库房的禁军……下官信不过。”
这句话,已是赤裸裸的指控。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急促的鸟鸣,那是影卫最高级别的紧急传讯。
阿丑的身形一闪,片刻后返回,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主子,‘泥鳅张’死了。就在一炷香前,被发现在家中暴毙,五城兵马司初步勘验,说是‘饮酒过度,猝死’。”
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不等魏渊开口,画皮那边也接到了新的讯息。
“主子,黑水洼有动静!我们的人回报,砖窑厂在天亮前突然驶出了两辆满载的重型马车,用厚厚的油布盖得严严实实,正沿着官道向西南方向去了!看车辙的深度,装的绝不是砖石。他们像是在……紧急转移!”画皮抬起头,请示道,“是否立刻拦截?”
魏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那扇雕花木窗。
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夹杂着一丝冰冷潮湿的雾气,扑面而来。
东方,天际线已泛起一抹死灰般的鱼肚白。
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仿佛要将肺腑里的浊气都咳尽。
阿丑连忙上前为他披上大氅。
“让他们走。”魏渊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显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冷酷的决断,“派最好的人远远跟着,不要惊动。我要看看,这批货,最终会送到哪里,接手的人,又是谁。”
他转过身,目光在阿丑和画皮脸上一一扫过。
“马车走远后,立刻动手清查作坊。里面的东西是次要的,人最重要。记住,要活口,尤其是那个工匠‘老邢’,我要让他亲口说出背后主使的名字。”
“另外,”他的语气变得愈发森然,“画皮,你亲自带一队人,立刻去宝-源-局。以‘奉旨加强护卫,彻查内奸’为名,给我控制所有接触过印模和样币的人,尤其是那些雕刻匠和库房保管员。从现在起,一个都不许离开,一个都不许与外界通信,违者,格杀勿论!”
他最后转向阿丑,眼中的疲惫与杀意交织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旋涡。
“备轿。我要立刻进宫面圣。”
他顿了顿,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道:“这场火,已经烧到眉毛了。”
魏渊的轿子在黎明前最后的夜色中疾行,平稳得听不见一丝颠簸。
他靠在柔软的轿厢内,闭着眼,那张苍白的脸在昏暗中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唯有那只搭在膝上、无意识捻动着佛珠的手,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