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魏渊幽深的瞳孔里跳跃,映出一片冰冷的算计。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更夫梆子声,那单调的声响,此刻仿佛成了为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敲响的序曲。
片刻之后,一道比夜风更冷的寒气卷入书房,阿丑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件用素色绸布紧紧包裹的东西,动作轻微得几乎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主子。”
魏渊的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那方小小的绸布包上。
他没有问是什么,只是伸出苍白而修长的手指,解开了系扣。
一枚崭新的“永昌通宝”静静躺在绸布中央,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赤铜光泽。
魏渊将它拈起。
入手的分量、冰凉的触感、乃至钱币的尺寸,都与那日公输启在养心殿呈上的样币几乎分毫不差。
他将钱币凑到灯下,左眼下的泪痣随着他眼帘的微垂,在光影中忽明忽暗。
正面“永昌通宝”四个篆字,笔画锋利,看似完美,但魏渊那双看过无数奏折、辨过无数笔迹的眼睛,却捕捉到了一种微弱的呆板,像是精心描摹的仿品,缺少了公输启原作中那股浑然天成的金石气。
他翻过钱币,指腹在那光滑的背面缓缓摩挲,最终停在了一处肉眼极难察觉的龙鳞纹路上。
那里,有一道几乎与纹路融为一体的、细如发丝的断裂。
“这是今日傍晚,我们一个混迹在东市鬼市的兄弟,从一个专收贼赃的掮客‘泥鳅张’那里高价买来的。”阿丑的声音紧绷,压抑着一丝惊骇,“那掮客说,是一个生面孔拿来试水的,只要价合适,后面还有‘大批同样的好货’。”
“试水……”魏渊的指尖在那道断裂处轻轻按了按,声音低沉得如同金石摩擦。
“属下已让兄弟设法稳住对方,并派了人跟梢,但对方极其警惕,在城南的巷子里绕了几圈后,就消失了。”
话音未落,另一道身影如鬼魅般从门外的阴影中滑入,正是影卫副首领画皮。
他身上带着一股深夜露水的寒气,单膝跪地的瞬间,甚至能看到他呼出的一口白雾。
“主子,追踪那个从山西来的雕刻匠有眉目了。”画皮的声音干脆利落,不带一丝冗余,“此人化名‘老邢’,三天前入住南城悦来客栈,一直深居简出。但今夜二更时分,他换上了一身短打扮,从客栈后门溜出,上了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棚马车,径直出了西城门。”
魏渊的目光终于从那枚伪钱上抬起,冷冷地看着画皮,等他继续。
“我们的人远远跟着,马车一路到了城西二十里处的‘黑水洼’。那里原本是片废弃的砖窑厂,背靠山林,旁边还有条小河,取水方便,位置也足够隐蔽。”画皮的声音压得更低,“马车进了砖窑厂就再没出来。我们的人不敢靠得太近,但隐约听到了里面有金属敲击的声音,还在丑时看到其中一个烟囱冒过一阵黑烟,但很快就熄了,像是在刻意掩盖什么。”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阿丑和画皮带来的两条线索,如两道闪电,在魏渊的脑海中交汇,瞬间照亮了一张阴森可怖的巨网。
魏渊将那枚伪钱放在掌心,指尖感受着那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差异,眼神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冬的玄冰。
“好快的动作。”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让跪在地上的两人感到一阵发自骨髓的寒意,“宝源局的新钱尚未正式流通,连样币也仅有寥寥数人见过,他们的伪钱就已经出来了。而且,能仿到这个地步,非顶尖的工匠高手不能为。”
他看向跪在面前的两个心腹,那双幽深的眸子里,已是杀机与算计交织。
“黑水洼的砖窑厂,十有八九就是他们的私铸作坊。那个‘老邢’,应该就是关键的雕刻匠。但他们如此大胆,竟敢在天子脚下、京城左近就开炉铸钱,背后必有极大的依仗。厂区周围很可能有他们的暗哨,甚至……与地方上的胥吏、巡检司都有勾结。”
他的思维快得像一道电光,瞬间便已理清了头绪,开始下达指令,每一个字都精准而冷酷。
“阿丑,让你的人继续盯死那个掮客‘泥鳅张’,不要打草惊蛇,装作贪图厚利的样子,想办法约见那个‘生面孔’,争取钓出更大的鱼。”
“是。”
“画皮,”他转向另一人,“立刻调集‘鸦群’中最精干的人手,对黑水洼进行周密侦查。我要知道那里的地形、所有出入口、人员的数量和出入规律,尤其要查清有没有暗道或水路。记住,只侦查,不许动手。我们要的不是端掉一个作坊,而是要揪出背后的人,拿到能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的铁证。”
“去,把公输启给我叫来。用我的名义,连夜。”
半个时辰后,被从睡梦中惊醒的公输启匆匆赶到魏渊府邸。
当他看到书案上那枚伪钱时,这位以技术为信仰的匠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接过钱币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混杂着愤怒与难以置信的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