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点?”萧执的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渐渐亮起光芒。
陈廷敬还想再劝,却见萧执已然做出了决定。
“陈爱卿,”萧执的目光转向户部尚书,“宝源局大使钱有财,此人如何?”
陈廷敬心中一凛,不知皇帝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不起眼的人物,只得谨慎回道:“钱大使……在宝源局任职已近二十载,熟悉旧法诸般事宜,为人……还算勤勉。”
“还算勤勉?”萧执听出了他话中的保留与言外之意,却并不点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便依魏先生所言。”他一锤定音,帝王的决断不容置疑,“即日起,在宝源局内划出西坊,由公输启主持,试铸新钱。所需银钱,先从内帑拨付五万两,不经过户部账面。钱有财从旁协理,提供匠户人力,不得掣肘。”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新钱试铸期间,列为内廷最高机密,严禁消息外泄。违者,以通敌论处。”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公输启身上,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公输先生,试点之事,朕交予你了。望你莫要辜负朕的期望,也莫要辜负……魏先生方才替你担下的这份干系。”
公输启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猛地躬身,行了一个近乎九十度的大礼,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臣,公输启,领旨!必不负陛下与魏公所托!”
陈廷敬在心底长长叹了口气,知道此事已无可挽回。
皇帝绕开户部,动用内帑,又将此事定性为内廷机密,已是堵死了所有朝臣谏言的道路。
他只能躬身称是,心中却对前景充满了忧虑。
事情议定,魏渊在萧执的示意下起身告退。
阿丑立刻无声无息地从阴影中滑出,上前一步,稳稳地搀住了他的手臂。
走出温暖如春的养心殿,殿外午后的阳光竟显得有些刺眼。
魏渊下意识地抬起袖子遮了遮脸,身形微晃,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主子,回西苑歇息吧。”阿丑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魏渊却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他靠在朱红的廊柱上,待那阵翻江倒海的咳喘稍稍平复,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吩咐道:
“让‘鸦群’的人,从今天起,给我二十四时辰盯死宝源局,尤其是那个……钱有财。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甚至晚上吃了什么菜,我都要知道。”
“是。”
魏渊眯起眼,看向宫墙外那一片灰蒙蒙的天空,继续道:“还有,山西那边……晋王近日可有异动?”
阿丑的回答迅速而精准:“回主子,晋王本人并无特殊动静,依旧在王府闭门礼佛。但据我们安插在几家大钱庄的眼线回报,晋王府通过不同管事,与京城永盛、四海、通达三家钱庄的银钱往来,比往年同期,频繁了近三成。”
“三成……”魏渊的眼神倏然一凝,犹如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深邃的缝隙,“不是小数目。让我们的人,想办法弄清楚,这些钱,最终流向了哪里,又买了些什么。”
他收回目光,扶着阿丑的手臂,一步一步,走得极慢,影子在午后的宫道上被拉得又细又长。
“铸新钱,就是挖某些人的祖坟,动某些人的命根子。他们不会坐以待毙的。”他的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这潭水,要开始浑了。”
夜色渐深,西苑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魏渊没有休息,他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京城舆图,上面用朱砂和墨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记号。
宝源局的位置,被一个鲜红的圆圈重点圈出,从那里,延伸出数条墨线,分别指向永盛、四海、通达三家钱庄的所在。
而这三家钱庄,又各自有数不清的细线,蛛网般辐射向京城内外的各个角落——粮行、布庄、铁器铺,乃至某些看似不起眼的赌坊和青楼。
他看得入了神,连阿丑悄无声息地进来,跪在他身后,都未曾察觉。
直到一声极轻微的衣料摩擦声响起。
阿丑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压得比耳语还低,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与不安。
“主子,这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