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养心殿暖阁。
这里的空气比通州行宫更为干燥,炭火烧得更旺,金兽香炉里吐出的瑞脑香雾,浓郁得几乎要化为实质,一丝不苟地填充着殿宇的每一个角落。
魏渊坐在一张铺着厚厚锦垫的圈椅里,身上披着皇帝特赐的黑貂绒斗篷,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在深色绒毛的映衬下,愈发显得苍白透明。
他微微垂着眼帘,听着殿中户部尚书陈廷敬与一个陌生匠人的奏对,神情专注,仿佛一尊即将入定的玉石雕像。
御案之后,萧执手中正把玩着一枚光泽灿然的新钱。
他没有看殿中站着的两个人,目光却似乎能穿透这枚小小的金属圆片,洞悉其背后所牵系的巨大风暴。
他的指腹在那光滑的钱币边缘摩挲,感受着它与旧钱截然不同的、冷硬而规整的质感。
“陛下,陈尚书,魏公。”公输启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沉静。
他从那只随身带来的锦盒中,又取出几枚市面上随处可见的旧钱,与那枚新钱并排放在托盘上,高高举起。
对比之下,高下立判。
旧钱像是被岁月与无数只手磋磨过的顽石,厚薄不均,边缘毛糙,正面“开元通宝”的字样早已模糊不清,背面更是布满了翻砂铸造时留下的细小砂眼与裂痕。
而那枚新钱,则如初升的寒星,边缘用肉眼就能看出是完美的圆形,正面“永昌通宝”四个篆字笔画清晰深峻,每一个转折都锋利如刻,背面光洁平滑,在透过窗格的午后光线映照下,泛着一层均匀而沉静的赤铜光晕。
公输启的声音里,带着技术之士特有的、不加掩饰的骄傲:“此为新法试铸之钱。原料采用精炼红铜,以水力锻锤经八次冲压成型,再经旋边、印花、淬火、打磨等十二道工序,一体而成。其效率,是旧法翻砂的五倍以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廷敬那张波澜不惊的老脸,加重了语气:“不仅如此,新钱规格高度统一,重量误差不超过三厘。最关键的是,”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仿佛在揭示一个惊天秘密,“其印模采用了臣独创的微雕暗纹,藏于‘通’字最后一笔的折角之内,并需以特定吨位的冲压力度才能完美显现。此法,可从根本上遏制私铸盗铸!”
话音落地,掷地有声。
一直面色凝重的户部尚书陈廷敬终于上前一步,从太监手中接过那枚新钱。
他没有立刻赞叹,而是像个经验老到的钱庄掌柜,先用拇指与食指的指甲掐了掐钱币的边缘,又凑到眼前,对着光仔细审视,最后甚至用指节轻轻叩击,听其声音是否清脆。
一套流程下来,他那两条花白的寿眉,非但没有舒展,反而锁得更紧了。
“公输先生之法,技艺之精湛,确实令老夫叹为观止。”陈廷敬先是客气地肯定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躬身转向御案后的萧执,“然则,户部掌天下钱粮,所虑者不止工艺。老臣有三虑,请陛下明鉴。”
他竖起一根手指:“其一,宝源局现有官匠、匠户七百二十余人,皆依祖制翻砂铸钱为生,世代相传。若骤然改行新法,这数百匠人及其家眷的生计,如何安置?此为‘人’之忧。”
他再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愈发沉重:“其二,依公输先生所言,新法需大建水车、锻锤,改造工房,所费不赀。如今国库方经北境战事,并不宽裕,这笔钱,从何而来?此为‘财’之忧。”
最后,他将手掌完全摊开,语气已近乎于警示:“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陛下,钱法,乃国之血脉,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市面上流通的旧钱何止亿万,若骤然推行新钱,旧钱如何回收?价值如何折算?民间百姓是否认可?况且,各地藩镇、世家豪强手中囤积居奇的旧钱又当如何处置?稍有不慎,便会引发市场混乱,物价腾贵,商路断绝。其后果……恐动摇国本啊!”
这一番话,条理分明,层层递进,每一句都戳在要害上。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都因此而凝滞,那瑞脑的香气也变得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公输启的脸涨得通红,他有无数技术上的辩驳,却在“国本”这两个字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萧执将那枚新钱在掌心掂了掂,那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为之一清。
他没有看陈廷敬,也没有理会公输启,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角落里那个自始至终沉默不语的身影。
“魏先生,以为如何?”
这一声询问,平淡自然,却让陈廷敬的心头猛地一跳。
他意识到,皇帝真正想听的,并非他这个户部尚书的意见,而是那个阉人的。
魏渊仿佛刚从沉思中被唤醒,他抬手掩住口,发出一阵压抑的、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出来的低咳。
待气息稍平,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缓嘶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落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陈尚书所虑,皆是老成谋国之言,字字珠玑。”
他一开口,便先给足了陈廷敬面子,让老尚书紧绷的神情微微一松。
“然则,”魏渊的语气陡然一转,带上了一丝冷冽的锋锐,“不破不立。旧钱之弊,非止于工艺粗劣,更因其标准不一、易于仿制,致使私铸猖獗。晋地之铁钱,蜀地之铅钱,江南之夹锡钱……种种劣币充斥市面,朝廷铸一足值好钱,流入民间,几经流转,回到国库时,便成了掺假八成的废物。百姓以血汗换得铜钱,购粮置地,到手的却可能是毫无价值的铁疙瘩。长此以往,民心何附?朝廷信誉何在?”
他微微抬起眼帘,那双幽深的眸子扫过陈廷敬,最终落定在公输启身上:“钱法之乱,非是洪水猛兽,而是早已在帝国肌体内溃烂流脓的恶疮,今日不割,他日必将病入膏肓,无药可医。”
他转向萧执,稍稍欠身:“陛下,公输先生欲在宝源局先行试点,规模不必大,地点不必张扬。先铸一批新钱,不定价值,不定规制,只将其投入京城几家官营钱庄,与旧钱并行流通,观其效,察其弊,再图后续。此乃摸石过河,稳妥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