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目光从暖阁深处的暗影中收回,重新精准地落在了张顺的身上。
那目光不再仅仅是上官对下属的审视,更像是一位经验老到的匠人,在端详一块质地坚韧、纹理分明的良木。
“张顺。”魏渊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重量,让暖阁内原本和缓的空气瞬间绷紧,“你此次有功,更难得的是这份见识。从今日起,你不再隶属‘鸦群’寻常行动序列。”
张顺的身躯猛地一震,那双在河上能看穿波涛下暗流的眼睛,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
脱离寻常序列,这意味着什么,他心中隐约有感,却又不敢深想,只觉得一颗心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连呼吸都忘了。
魏渊没有给他太多揣测的时间。
他从身侧的案几上拿起一枚非金非玉的黑色腰牌,那是“鸦群”核心层才有的信物,连同早就备好的一张银票,一同递了过去。
“我予你一道手令,一笔专项银钱。”他的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仪式般的郑重,“给你三个月时间,去做三件事。”
“第一,以你的船匠出身和这些年在运河上建立的人脉,暗中寻访、甄别各地被行会排挤或因循守旧而被埋没的能工巧匠。特别是精通船舶、水利、机巧、冶炼之人。我要你记录在册,不仅要评判他们的技艺高低,更要摸清他们的人品心性。”
“第二,在京郊寻一处绝对隐蔽、稳妥的所在,筹建一个不引人注目的‘工坊’。规模不必大,但各种工具物料必须齐全。要让那些你找来的匠人,有个能安心做事、互相切磋的地方,不必再看人脸色,更不必担心手艺被偷学后就丢了饭碗。”
“第三,留意市面上流通的各类稀有材料、特殊工具。以及……那些可能流落民间,被当成废纸蒙尘的技术典籍或残缺图谱。能买则买,不能买,就拓印下来。”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张顺的心上。
他原本以为的奖赏,不过是升职或是银钱,却万万没想到,魏渊交到他手上的,是一个几乎要重塑大燕工匠格局的开端。
这不再是简单的任务,而是一份沉甸甸的托付,一份近乎再造之恩的信任。
他胸口剧烈起伏,那股被压抑了半生的不甘、屈辱,与此刻涌起的激动、振奋交织在一起,让他眼眶发热。
他没有去接那腰牌和银票,而是猛地向前一步,单膝重重跪地,膝盖与地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属下领命!”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字字铿锵如铁,“必不负主子重托!”
魏渊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波澜,只是微微颔首,将腰牌和银票放在了他的肩头。
待张顺郑重地将东西收入怀中,魏渊才转向一直静立如影的阿丑。
“张顺此事,是个开端。”他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冽,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务,“你稍后拟个条陈。往后‘鸦群’吸纳新人,须分门别类。武艺谍报是我们的根基,不能动摇。但医、卜、工、匠,乃至精通账目、律法、漕运规程的文书人才,也要有专门的考核和吸纳渠道。他们的待遇、任务、晋升之阶,皆应与武职有所不同。”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事不急于求成,但要立刻开始办。先从我们内部梳理,看看现有的兄弟里,有多少像张顺这样,身怀专长却被埋没在寻常差事里的。”
“是,主子。”阿丑躬身,他瞬间明白,魏渊要的,已不仅仅是一个能杀人、能刺探情报的“鸦群”,而是一个能渗透到帝国肌理每一个角落,既能挥刀见血,又能穿针引线的庞然大物。
他毫不犹豫地应诺:“属下会尽快拿出章程。”
张顺领命后,本该退下。
可他站起身,却没有立刻离去,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主子,还有一事。”他最终还是开口,神情比刚才更加凝重,“属下在查验那艘损坏的一号船时,仔细看过那枚断裂的长钉。它的材质……并非市面上常见的熟铁,倒像是经过千锤百炼的‘百炼钢’,淬火的工艺也极为特殊,异常坚硬锋利。这种东西,寻常船厂或铁匠铺,根本用不起,也几乎见不到。一般……只会用于军械,或是某些高门大户特制的精密机括上。”
魏渊的眼神倏然一凝,犹如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缝隙。
“你的意思是,破坏者使用的工具,本身就不寻常?”
“是。”张顺重重点头,眼中闪烁着专业人士才有的敏锐,“属下斗胆怀疑,提供这枚钉子,或者说在背后指点破坏手法的,可能……不是马半城手下那些只懂修船的老师傅。而是……更有来头的人。”
这个信息,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马半城只是水面上看得见的浪,而水下,似乎还潜藏着更庞大的暗影。
魏渊心中那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又多了一条指向未知的线。
与此同时,返回京城的御辇在官道上平稳行驶。
车厢内,小皇帝萧执刚刚合上了魏渊派人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奏。
奏折上,不仅详述了竞速的结果与波折,更附上了魏渊对整个事件背后利益链条的剖析,以及他刚刚对张顺和“鸦群”下达的指令。
车窗外的天光透过薄纱,在他年轻而俊美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