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随着三声浑厚的号炮响彻云霄,通州码头至张家湾的二十里黄金水道正式封航。
运河两岸早已是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人头攒动,议论声、叫好声、押注的吆喝声汇成一片嗡鸣的潮水。
寻常百姓踮着脚尖,商贾富户包下了沿河的茶楼酒肆,就连一些得了消息、嗅觉敏锐的京官,也悄悄换了便服,混迹在人群中,想要亲眼见证这场关乎国运漕粮的豪赌。
河道中央,六艘船如蓄势待发的猛兽,静静地并列在起点线后。
左侧三艘,是公输启呕心沥血之作,船身两侧的巨大明轮在晨光下泛着桐油的冷光,充满了奇特的机械美感。
右侧三艘,则是马半城从自家船队中千挑万选出的旗舰,船体修长,线条流畅,甲板上站满了赤着上身、肌肉虬结的精悍船工。
观礼高台上,工部侍郎王普一身绯色官袍,神情肃穆。
他目光扫过河面,又看了一眼主位上神情淡然的年轻帝王,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敲响了身前那面巨大的铜锣。
“铛——!”
锣声清越,如一道惊雷,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开船!”
号令一下,六艘船仿佛同时被注入了生命!
右侧的旧式船队,老舸头一声高亢的号子吼出,百余名船工动作整齐划一,手中的长桨如臂使指,狠狠插入水中,向后划去。
水面被撕开一道道白浪,三艘船在雄浑的号子声中,如同三条蛟龙,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凭借着船工们经年累月的默契与爆发力,他们在初期展现出了惊人的速度。
而左侧的新船,动静却截然不同。
没有号子,只有舱内传来的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齿轮咬合的闷响。
随着船工们奋力踩踏传动踏板,三艘船两侧的明轮由静转动,轰然拍击水面,激起漫天水花。
船身在起步时有了一瞬间的迟滞,仿佛在积蓄力量。
高台上,萧执的手指在膝上无声地敲了一下。
然而,这迟滞仅有一瞬。
随即,一股稳定而磅礴的力量从船身两侧传来,三艘明轮漕船破开水流,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稳稳地向前推进。
没有桨橹划水时的顿挫感,只有持续不断的动力。
不过百丈距离,它们便后来居上,船头一点点地超越了旧式船队,将后者整齐的划桨声和号子声,渐渐甩在了身后。
岸边爆发出雷鸣般的惊呼。
那些原本不看好这“怪物”的百姓和船工,此刻都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高台侧席,魏渊裹在厚厚的白狐裘里,整个人像是陷入了一团雪白的云絮。
河上的风吹来,带着湿冷的水汽,他忍不住低低咳了两声。
他平静地注视着河面,看着那三艘新船一往无前的姿态,眼神深处没有丝毫波澜。
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这新船的优势,必须先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世人面前,展现在……皇帝面前。
如此,后续的“意外”才更具分量。
他眼角的余光瞥向主位。
萧执的身姿坐得笔直,微服之下,帝王的气度却分毫未减。
那双锐利的凤目紧紧锁定着领先的船队,脸上看不出喜怒,但魏渊知道,他的心绝不像他的表情那般平静。
一个被太后与世家掣肘,迫切需要开辟新财源、掌握实权的年轻君主,不可能对这样一件能撬动漕运格局的利器无动于衷。
赛程近半,船队驶入了素有“鬼见愁”之称的险要弯道。
此处河道收窄,水流湍急,更有暗礁与旋涡密布,是整段赛程中最考验操船技术的路段。
公输启站在指挥凉棚下,拳头攥得死紧,掌心全是汗。
他的目光死死黏在自己那三艘船上,像是看着即将加冠的孩儿。
然而,异变陡生!
领先的第一艘新船,在进入弯道时,船身左侧突然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吱”锐响!
仿佛是骨骼被硬生生折断。
紧接着,它左侧的明轮转速骤然下降,挣扎着扑腾了几下水花,便彻底停转。
失去了单侧的动力,船身立刻失控,在湍急的水流中猛地打横,险些撞上河岸的礁石!
“怎么回事!”公输启失声惊呼,脸色瞬间褪尽血色。
祸不单行。
几乎就在同时,队列末尾的第三艘新船船底,也传来船工惊恐的尖叫:“漏水了!船舱进水了!”肉眼可见的,那艘船的速度也明显慢了下来,船身开始下沉,原本高速转动的明轮变得有气无力。
一瞬间,形势急转直下。
旧式船队那边,马半城一直紧绷的脸上,嘴角终于勾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的冷笑。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仿佛在欣赏一出早已写好剧本的戏。
高台上,萧执的眉头瞬间紧紧皱起,身体微微前倾。
唯有魏渊,神色依旧没有半分变化,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
他只是垂下眼帘,苍白枯瘦的手指,不紧不慢地捻动着腕上的那串紫檀佛珠,一颗,又一颗。
冰冷的珠子在指间滑过,仿佛在丈量着人心的险恶。
此刻,河面上只剩下张顺所在的二号船,尚在孤军奋战。
但麻烦也找上了他。